漫漫长夜缓缓褪去浓稠的墨色,天际线洇开一层浅淡的青灰。城市尚未彻底苏醒,往日永不停歇的车流喧嚣沉寂大半,顶层公寓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绵长的呼吸声。
沈砚靠在沙发软垫上浅浅睡了一夜。本源持续损耗带来的疲惫如同附骨之潮,即便入睡,躯体深处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酸软。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先是茫然涣散片刻,才慢慢聚焦。
身侧,凌屿维持着昨夜的姿势静坐了一整晚。
青年脊背挺直,没有倚靠沙发,一整夜目光都落在沈砚身上,不曾有片刻松懈。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冲淡了平日里潜藏在骨血里的压迫感,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紧绷的担忧。
察觉到沈砚苏醒,凌屿当即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他残存的睡意。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眩晕的感觉还在吗?”
沈砚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还好,只是浑身发沉。”
体内那股持续汲取本源的血脉依旧安分蛰伏,没有剧烈躁动,算是难得平稳的清晨。
凌屿伸手探上他的手腕,雪松气息缓缓流淌而出,细致探查那一缕稀薄飘摇的寒雾。片刻之后,他稍稍松了口气,紧绷一夜的肩线微微舒展。
“本源波动还算稳定,算是好消息。我一早让周逾采购了食材,今天依旧炖煮滋养本源的灵植蜜露,另外准备了你爱吃的餐点。”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初亮的天色。灰青色云层平铺在楼宇上空,空气蒙着一层薄薄晨雾。
“叙白什么时候到?”
昨夜闲谈间定下的约定,此刻被他主动提起。
凌屿指尖一顿,如实作答:“不出意外,正午时分抵达。他手中携带着几卷残缺的上古异族古籍,是辗转多年才寻到的孤本,记载着远古异族繁衍的往事。”
沈砚沉默片刻。
同他一样存活千年的异族寥寥无几,叙白是其中最为博闻广识的一位。千百年间,异族数量不断凋零,自然孕育子嗣本就极其罕见,更不必说他这般逆天受孕。相关记载大多被时光掩埋,或是被天道规则刻意抹去。
他心底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逆天而行,代价早已注定,想要寻到两全之法,近乎痴人说梦。可看着凌屿眼中不肯熄灭的期盼,他不愿直接泼上冷水。
“但愿古籍之中,能有有用的线索。”沈砚淡淡开口。
凌屿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源源不断传递暖意:“无论线索多么渺茫,我都不会放弃。”
简单洗漱过后,两人安静享用早餐。偌大的餐厅陈设简约精致,长桌一侧只摆放两套餐具,长久以来,这里只有他们二人相伴。安静进食的间隙,没有过多言语,空气里浮动着平和却暗藏紧绷的氛围。
吃过早饭,凌屿扶着沈砚回到客厅休息。他将柔软靠枕一一摆放妥当,又调节室内温度,杜绝任何冷风侵扰,细致到每一处微小细节。
沈砚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底泛起复杂滋味。
十几年前,还是少年的凌屿,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学着打理庄园琐事,凡事都要看他神色。如今角色彻底颠倒,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孩子,长成能够撑起一切的成年人,反过来将他妥帖护在羽翼之下,用温柔筑起密不透风的牢笼。
因果轮回,从来都无声无息。
“不必一直围着我忙碌,你也可以稍稍休息。”沈砚轻声开口。
凌屿在他身旁落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看着你安稳待在我身边,就不算劳累。”
话音落下,室内门铃轻轻响起。
凌屿眼神微凝,抬眼看向门禁显示屏。屏幕之中浮现一道白衣身影,气质清逸,周身萦绕着淡如水雾的异族气息,正是叙白。
“来了。”凌屿低声道。
他起身前去开门,沈砚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小腹。心底悄然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他自己也分不清,是期盼寻到稳住本源的办法,还是畏惧知晓更加残酷的宿命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