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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相逢雾锁青松（第1页）

夜色漫进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城市万千灯火铺展延延，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海。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刻意避开沈砚的眼眸，不至于刺得他不适。空气中浮动着雪松清冷的气息，与沈砚周身丝丝缕缕飘散的寒雾缓缓缠绕，两种气息相融，又隐隐相互制衡，一如气息的主人。

沈砚斜倚在宽大沙发上，后背垫着柔软的羽绒靠枕。方才傍晚突如其来的眩晕还残留下一丝余韵，四肢依旧泛着淡淡的乏力。他指尖无意识轻轻搭在小腹，安静望着窗外沉沉夜幕，半晌没有出声。

凌屿坐在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多年养成的分寸感刻进骨子里。他没有不停开口打扰，只是静静陪伴，目光时不时落在沈砚清瘦的侧脸上，细致捕捉对方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良久，沈砚率先打破一室沉寂，声音轻缓，裹挟着夜色独有的淡哑。

“方才我说，想起初见的雨夜，你想听？”

凌屿微微挺直脊背，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柔光，郑重颔首：“嗯，我想听。这么多年，你很少提起最初那段日子。”

他们共处十数载，朝夕相伴，可关于那场大雨之前、沈砚千百年漂泊的过往，关于少年凌屿流浪街头、颠沛流离的经历，两人都默契地极少触碰。有些回忆藏在心底深处，不必轻易翻起。

可此刻气氛恰到好处，暮色温柔，牢笼安静，仿佛所有紧绷的矛盾暂时被夜色抚平，适合摊开尘封已久的往事。

沈砚缓缓闭上眼，长睫垂下，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浅阴影。思绪穿过十数年光阴，一路回溯，落回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那一日的雨，比寻常秋雨凶猛太多。狂风卷着雨水横扫街巷，天地灰蒙蒙一片，能见度极低。”

他低声叙述，语调平稳，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遥远旧事。

“我在外游荡了许久，本打算离开这座城市，继续往南方去。千百年以来，我一直都是这样，没有固定居所，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临时落脚之地。”

沈砚诞生于天地初分的时代，属于世间最古老的异族。漫长岁月里，见证王朝更迭，沧海桑田，见过无数生灵相聚别离。他习惯孤身一人，不与任何生灵建立长久羁绊。人心易变，缘分短暂，与其日后承受分离之苦，不如从一开始孑然一身。

寒雾是他与生俱来的力量，既可抵御伤害，亦可困住旁人。千百年来，这层阴冷的雾气是他唯一长久的陪伴。

“我撑着一把黑伞，沿着老街慢行。雨水打湿伞面，声响嘈杂。原本我不会刻意留意街角的流浪孩童，世间流离之人数不胜数，我不可能次次伸手相助。”

沈砚顿了顿，脑海清晰浮现当年那一幕。

破败屋檐之下，小小的一团身影蜷缩在墙角。单薄破旧的衣衫彻底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冷风不断吹拂，少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时的凌屿不过十来岁，双亲离世，被远亲抛弃，孤身一人流落街头。饥饿、寒冷、旁人的冷眼，日夜折磨着他。

可即便身处绝境，少年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呜咽咽回喉咙。一双眼睛漆黑透亮，明明盛满恐惧与疲惫，却不肯露出乞求的姿态，倔强地望着漫天大雨。

那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韧劲，瞬间击中了沈砚沉寂数百年的心。

“我停下脚步。”沈砚轻声道，“你抬眼看向我的那一刻，我忽然不想走了。”

凌屿心口轻轻一颤，安静聆听，没有插话。

“我问你，要不要跟我走。你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你的发梢不断滴落，你盯着我看，像是在分辨我是不是另一个心怀恶意的路人。”

回忆起少年时期的自己，凌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弧度。

“那时候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遭遇太多欺骗与冷眼，我以为所有人接近我，都抱有目的。”

街头流浪的日子，他见过太多人性阴暗。有的人假意给予食物，转头便肆意欺凌；有的人假意收留，实则另有所图。长久的苦难让小小的凌屿筑起厚重的心防，不敢轻易交付信任。

“最后你还是点了头。”沈砚继续说道，“我将伞偏向你，带你离开那个潮湿的街角。一路上，你安静跟在我身后，半步都不逾越，始终保持一小段距离，警惕又拘谨。”

最初来到居所的凌屿，谨小慎微，沉默寡言。吃饭不敢多夹菜，走路轻手轻脚，说话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错，被沈砚再次抛弃。

沈砚活了千年，看透人心，自然察觉到少年心底深重的不安。

他不擅长温情脉脉的安抚，唯一能想到留住对方的方式，便是圈出一方安稳天地，隔绝外界所有危险。

“那时候我便开始用寒雾封锁宅院。”沈砚坦然说起过往，语气听不出愧疚，只有一份清醒的怅然，“我不想让你再接触外面的世界。外面有风雨，有恶人，有无数未知的危险。我以为，只要把你护在围墙之内，你就能永远平安。”

这便是一切禁锢的开端。

全盛时期的寒雾无边无际，笼罩整片庄园。外人无法轻易闯入，里面的人，也难以擅自离开。

年少的凌屿最初也曾好奇围墙之外的世界，偶尔站在庭院里，望向远方天际，眼底藏着对远方的向往。每一次被沈砚捕捉到这样的眼神，都会勾起沈砚深埋心底的恐慌。

他见过太多离别。他害怕自己用心养大的少年，一旦见识广阔天地，便会心生向往，转身离他远去，留他再度坠入无穷无尽的孤寂。

所以禁锢日复一日收紧。

不准独自外出，减少和外人接触，所有所需之物，全部由沈砚安排人送入庄园。庄园之内衣食无忧，安稳平和，却唯独缺少奔赴远方的自由。

“我还记得，有一回，你鼓起勇气问我，能不能出去看一看集市。”沈砚抬眼看向凌屿，眸色浅浅，“我拒绝了你。那天你没有哭闹，只是沉默地回到房间，整整一下午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