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屿扶着沈砚缓步走向客厅中央宽大的布艺沙发。
浅灰色软布承托住身躯,沈砚顺势落座,脊背微微向后轻靠。紧绷了许久的身体一旦松弛下来,四肢百骸漫上来的虚乏便再也无法忽视。体内那股持续抽离本源的钝痛感,如同涨落不休的潮水,一遍又一遍,缓慢冲刷着他存续千年的经脉。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指尖轻轻平铺在平坦小腹之上。肌肤触感微凉,外表看去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可唯有沈砚自己清晰感知,躯体深处,一缕崭新血脉固执地生根、汲取,源源不断掠夺他积攒千百年的力量。
异族孕育子嗣本就是逆天之举,天地法则不会给予半分优待。代价从一开始便写定,耗损本源,褪去护身寒雾,体魄日渐孱弱,曾经能撼动百里阴寒的古老异族,如今连寻常秋风都难以抵御。
凌屿弯腰,动作轻柔地替沈砚拢了拢宽松白衬衫敞开的衣襟,清冽沉稳的雪松信息素缓缓铺展开,温柔包裹住沈砚周身稀薄飘摇的寒雾。他没有过度贴近,依旧维持着多年形成的分寸感,转身走向一侧开放式吧台。
恒温托盘上静置一只白瓷炖盅,盖子缝隙飘出淡淡的甜润香气。
这盅蜜露并非寻常甜品,凌屿翻阅大量异族古籍,多方辗转打听,寻来几种性质温和、能够缓慢滋养本源的灵植,搭配银耳、蜜枣文火慢炖两个时辰。自从发现沈砚本源持续衰败,他每日定点炖煮,从未间断。
银勺轻轻搅动瓷盅,温热甜汤漾开一圈浅浅涟漪。凌屿端起白瓷小碗,重新走回沙发旁,在沈砚身侧坐下,没有直接将碗递给他。
“温度刚好,我喂你。”
沈砚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沉默片刻,没有拒绝。
若是放在从前,力量全盛时期的他,断然不会接受这般细致入微的照料。千年独行,山海漂泊,衣食起居向来依靠自身,早已习惯万事不求人,骨子里的孤高不允许他展露半分脆弱。但现在持续不断的虚弱慢慢磨平他的强硬,体内无休止的消耗拉扯着心神,他已经没有多余气力维持那层滴水不漏的疏离外壳。
银勺递至唇边,温润清甜的汤汁缓缓滑入咽喉,恰到好处冲淡了经脉深处隐隐的干涩酸胀。灵植蕴含的微弱生机顺着食道蔓延开来,短暂抚平本源躁动。
“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沈砚轻声开口,目光落在凌屿专注沉静的侧脸上,语调平淡,“周逾可以定期过来打理这些琐事。”
凌屿舀汤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向沈砚,眼底情绪平和,听不出波澜。
“外人终归不方便。”
简简单单一句话,内里藏着不言而喻的界限。
沈砚心里通透。所谓不方便,只是凌屿不愿意让太多外人踏足这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这座城市制高点的顶层公寓,如同一座悬浮在尘世之上的孤岛,凌屿在不动声色缩小他与外界的接触范围。
周逾是凌屿最为信任的首席助理,能力出众、守口如瓶,也仅仅被允许偶尔上门递送文件、采购所需物资,事情办完便立刻离开,绝不会长久停留。公寓大门像是一道无形界限,外人只能短暂驻足,永远无法真正踏入这片领地。
短暂的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遥远的车流喧嚣隔着双层隔音玻璃传来,微弱朦胧,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沈砚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次提起藏在心底的期盼,语气没有争执的尖锐,只裹挟一丝难以掩藏的怅然。
“我只是想出门看一看。不用远行,不必去往很远的地方,仅仅下楼沿街走一走就足够。”
凌屿放下手中汤碗,指腹缓慢摩挲冰凉的瓷碗边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暖黄色的落地灯光落在他轮廓深刻的眉眼上,柔和了他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可话语里的坚持分毫未变。
“先生,楼下人流繁杂,空气中混杂无数纷乱气息。你的本源一直处于持续损耗状态,一旦受到外界气息惊扰,血脉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他条理清晰,娓娓道来,每一句听起来都是周全妥帖的考量,“等腹中血脉趋于安稳,本源不再持续流失,我全程陪着你,想去任何地方,我都依你。”
又是这套说辞。
沈砚微微垂眸,长睫落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听得一清二楚,这是温柔的拖延。
没有冰冷锁链,没有强硬封锁,没有厉声禁止。凌屿只用担忧、关怀、无微不至的照料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让他但凡想要争取自由,都显得像是不识好歹、不体谅对方的忧心。
何等高明的禁锢。
沈砚心底悄然泛起一阵酸涩。十几年前,困住少年凌屿的人是他。那时候的他,何尝不是这般模样?以庇护为名,隔绝外界纷扰,遮住少年望向远方的视线,让凌屿心安理得留守在他身边。
兜兜转转,因果轮回,丝毫不差。
“从前我困住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满心无奈,无从辩驳?”沈砚低声发问。
凌屿闻言,抬眸深深望向沈砚。暖光勾勒出沈砚清瘦冷白的侧脸,褪去一身磅礴力量之后,那贯穿千年的孤绝之中,平添一层易碎的薄感,看得凌屿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恐慌无声蔓延。
“不一样。”凌屿缓缓开口,嗓音低沉郑重,“当年你留下我,是怕我奔赴外界,迷失归途。如今我守着你,是怕你生机耗竭,再也没有归途。”
二者轻重之别,天差地别。
年少的凌屿拥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前路漫长,就算长久被局限在一方天地,根基不会受损,性命无忧。可沈砚完全不同。
异族孕育子嗣本就是一条险路,一旦本源彻底枯竭,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形神俱灭,再也无从寻觅。光是想象再也见不到沈砚的画面,凌屿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承担不起半分风险,不敢赌,也不能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