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沉落在深秋的暮色里。
厚重的云层压低天际,将最后一点残阳吞得干净,只余下满城次第亮起的霓虹,纵横铺展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流光错落,喧嚣滚烫。
唯独这栋市中心最高的观景顶层,安静得近乎荒芜。
落地玻璃窗隔绝了尘世所有嘈杂,将整片繁华盛景框成一幅遥远的画。风从极高处掠过,带起细微的嗡鸣,轻轻撞在玻璃上,无声无息,便被偌大的客厅吞敛殆尽。
沈砚站在窗前。
一身宽松的纯白色家居衬,布料柔软贴合肩背,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腕骨。他身形高挑挺拔,脊背笔直,是经年累月沉淀出的矜贵孤挺,哪怕静静立着不动,也自带一种疏离人世的清冷气场。
只是此刻,那股贯穿了千百年、足以震慑万灵的凛冽寒气,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室内恒温适宜,暖意融融,可沈砚指尖依旧泛着一层浅浅的凉。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长睫轻颤,落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没有突兀的隆起,没有丝毫异状,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只有沈砚自己清楚,从这片沉寂的躯体深处,正缓慢、执拗地滋生出一场倾覆他千年修为的变故。
异族孕育,本就是逆天而行。
人族怀胎十月,岁岁寻常,烟火寻常。
可于他们这类活过千秋万载、以天地本源为存续根基的古老异族而言,子嗣从来不是馈赠,是掠夺。
是从母体绵延千年的底蕴里,一寸寸剥离本源、抽取生机、磨碎傲骨,硬生生供养出一段崭新的血脉。
代价盛大且残忍。
耗损修为,褪尽力量,削弱体魄,敛尽一身锋芒。
直至最后,让曾经翻云覆雨、不受天地桎梏的古老异族,彻底跌落神坛,变得脆弱、畏寒、体虚,连寻常人世的风霜都难以承受。
沈砚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微凉,在透明的玻璃上转瞬凝成一层极淡的白雾,又很快消散无踪。
他活了太多年。
久到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看过多少次人世更迭、朝代起落、沧海桑田。
千年孤行,无牵无挂,无心无念。
他见过山海倾覆,见过生灵寂灭,见过人情冷暖最薄的模样,也曾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孤身漂泊,被背叛、被算计、被忌惮、被孤立。
漫长的岁月磨平了他所有多余的情绪,只余下淡漠、疏离,和深入骨髓的戒备与孤寂。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这样过完。
无归处,无牵挂,无偏爱,无执念。
直到十几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
城市大雨滂沱,雷声滚滚,积水漫遍街巷,浑浊的雨幕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他撑着一把黑伞,行走在人间夜色里,本该转身离去,彻底远离这喧闹浮世。
却在街角破败的屋檐下,看见了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
年幼的凌屿,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根本抵不住深秋的冷雨,小小一团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却咬着唇一声不吭,眼底藏着不属于孩童的倔强与隐忍。
那双眼睛,干净、透亮,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与孤寂。
像极了曾经孤身独行的他。
那一刻,沉寂了数百年的心绪,第一次微微松动。
沈砚停下了本该离去的脚步,俯身,伸手,将那个满身狼狈的少年,从泥泞风雨里,带回了自己清冷孤寂的世界。
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一时心软,会变成往后十数年的牵绊,会成为他千年岁月里唯一的执念,最后,也成为困住他余生所有自由的因果。
他活的太久,太怕别离,太怕孤身一人重回无尽孤寂。
所以他偏执,他占有,他禁锢。
他将年少的凌屿圈在自己身边,隔绝外界所有纷扰,屏蔽人间所有诱惑,不许他接触外人,不许他心生向往,不许他有半分想要离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