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怀表,浑浊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昀脸上,这一次,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囊,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停下……火车……”他喃喃道,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嘲讽、悲伤和一丝……解脱的神情,“很多人试过,都失败了。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结,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钥匙……确实在钟表里,但不是你们想的那个钟表。”
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向广场另一侧一栋格外高大、尖顶的建筑。那建筑的大门紧闭,上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早已停摆的齿轮造型标志,下面用花体字写着“永恒之时计工坊”。
“跟我来。”老人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钟表噪音中飘忽不定。
陆昀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了上去。光头登山男和眼镜女明显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更加专注。
老人推开“永恒之时计工坊”沉重的大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更浓的陈腐机油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工坊内部极其高大空旷,光线昏暗。无数巨大的齿轮、连杆、发条、钟摆,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连接、悬挂、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复杂、静默的机械森林。有些部件还在极其缓慢地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整个系统显然已经停滞了很久,大部分地方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而在工坊的正中央,在无数停滞的巨大齿轮拱卫之下,摆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仿佛水晶或某种特殊玻璃制成的沙漏。
沙漏高达三米,上下的玻璃球体中,盛满的不是沙子,而是流动的、银灰色的、仿佛水银又仿佛液态光的奇异物质。这些物质正从上方的球体,极其缓慢地、一滴滴地,滴落向下方的球体。每一滴“银沙”落下,都带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扭曲周围光线的波动。
而在沙漏内部,那银灰色流质的中心,悬浮着一件东西。
一把造型古朴、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黄铜钥匙。钥匙柄被雕刻成一个小巧的、正在滴答走动的怀表形状。
“时间之钥……”钟表匠老人站在沙漏前,仰着头,痴迷又绝望地看着那把悬浮的钥匙,“也是……循环之锁。它维持着这片区域,不,是维持着与那列车相关的时空的‘结’。拿走它,循环或许能打破,但这里的时间……可能会彻底崩溃。而你们,也可能被永远困在时间的乱流里,或者,被‘它’察觉。”
“它?”沈确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选择,在你们。但要拿到钥匙,需要‘校准’沙漏。看到沙漏底座那些凹槽了吗?”
陆昀看向沙漏的青铜底座,上面果然有四个排列成菱形的小小凹槽,每个凹槽的形状都不太一样,似乎需要放入特定的东西。
“需要什么?”光头登山男沉声问。
“四样与‘时间’和‘循环’密切相关的‘信物’。”老人缓缓道,“代表‘迷失’的刻度,代表‘悔恨’的齿轮,代表‘恐惧’的钟摆,以及……代表‘终结’的发条。它们散落在这个小镇的各个角落,与某些‘残留的时间片段’绑定。找到它们,放入凹槽,沙漏的流质会暂时逆转,钥匙会浮现片刻。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要注意,这里的‘时间片段’是混乱的,你们踏入其中,可能会经历过去、现在、未来的碎片,也可能被困在某个循环里。而且,信物附近,通常有……‘守卫’。”
线索明确了,但任务也变得无比艰巨。要在40分钟内,在这个时间混乱的小镇里,找到四样特定的信物,还要对抗未知的“守卫”。
“分头找。”光头登山男当机立断,“我和林(眼镜女)一组,你们俩一组。找到后回这里汇合。越快越好。”
陆昀和沈确没有异议。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虽然意味着要将背后暂时交给并不完全信任的“盟友”。
“我们负责‘刻度’和‘齿轮’。”陆昀快速道,基于直觉和印记的微弱感应,他感觉这两样可能与自己这边关联更大。
“行,那我们找‘钟摆’和‘发条’。”光头登山男点头,对眼镜女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转身,朝着工坊外不同的方向跑去,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钟表建筑群中。
陆昀和沈确也立刻行动。掌心的印记持续传来微弱的脉动,似乎在指向某个方向——代表着“迷失”的刻度?
两人循着感应,在迷宫般的街道中快速穿行。四周的钟表噪音依旧,但仔细听,能分辨出某些特定方向传来的声音似乎有所不同——有的地方钟声格外急促,有的地方则是一片死寂。
印记的指引将他们带到了一栋歪斜的三层小楼前。楼门口挂着一个生锈的招牌:“遗失时光旅馆”。旅馆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但门缝里却飘出淡淡的、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人低声梦呓的回响。
“在这里面。”陆昀低声道,握紧了匕首。沈确也抽出短棍,两人一前一后,警惕地推门而入。
旅馆内部比外面更加破败。前厅的柜台积满灰尘,墙上的挂钟早已停摆。一条狭窄的楼梯通往上层,楼梯的木踏板腐朽不堪,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中那种梦呓般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仿佛来自楼上无数个房间。
印记的指引指向楼上。
他们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象似乎都在轻微地晃动、重影。墙壁上的壁纸图案时而是繁复的花纹,时而又变成模糊的人脸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年的、悲伤的气息。
来到二楼,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门。有些房门紧闭,有些则敞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那梦呓声就是从这些房间里传出来的,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的噪音。
“刻度……会在哪个房间?”沈确皱眉。
陆昀闭目凝神,仔细感受印记的脉动。脉动指向走廊深处,最尽头的那扇门。
两人沿着走廊小心前进。经过那些敞开的房门时,陆昀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其中一个房间里,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不停地梳理着长发,动作僵硬重复,仿佛卡住的录像带。另一个房间里,一个小孩蹲在角落,对着空气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被困在时间碎片里的残影。
终于,他们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门前。门牌号早已脱落,木门上用刀刻着一个模糊的沙漏图案。门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