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第一天是星期六。
许原六点四十醒来,摸到手机时先看见一条运动会成绩推送。高一七班团体总分第九,男子四乘一百米第三;国际部单列榜单里,晏峥那一组的接力成绩排第一。
通知下面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安静的锁屏看了几秒,才想起这正是自己要求的结果。
家里客厅已经有人。父亲的旅行箱立在墙边,没有完全拆开;母亲坐在餐桌一侧核一份付款计划,父亲在另一侧给两只冷掉的包子重新加热。两个人昨晚显然谈过,电脑旁放着一张写满修改意见的纸,最上方是衡屿的分期方案。许原只扫到标题便移开目光,去厨房倒水。
父亲把盘子端出来:“上午有课?”
“没有。写周末作业。”
“下午呢?”
“数学限时卷,物理订正,语文提纲。”
父亲在他对面坐下,像要说什么。母亲先合上电脑:“昨天家长会怎么样?”
“叶老师说他跟得上。”父亲答,“也说不能把时间全压满。”
“这个月他一直这么过。”
“你没告诉我。”
“你问过几次?”
餐桌上安静下来。许原咬开包子,里面的热气散出来,模糊了眼前一小块视线。他不想在周末早晨旁听父母翻旧账,正准备拿着早餐回房,父亲叫住他。
“昨天在学校,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问晏峥。”
许原没想到先听见的是这句。
父亲的道歉不算柔软,甚至还带着一种艰难的生硬:“我想确认减免和晏家有没有关系,问学校更合适。那样问他,像是在审你。”
“本来就是。”
“所以我说不该。”
许原重新坐下。父亲会认错,但通常要等一件事撞到无法回避;比如公司已经停摆以后才承认资金出了问题,比如在学校看完他的桌面以后才相信转国内部不是换个教室那么简单。这些迟到的承认不能抹去前面的事,却也不是假的。
“你昨晚跟妈说了?”他问。
“说了。”
母亲抬起眼:“只说看见你们牵手,没替你定义关系。你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说。”
父亲闻言动了动嘴,显然认为自己还说了更多;母亲没让他纠正。
“我喜欢晏峥。”许原说。
这句话第一次在家里完整落地。没有操场广播,没有连廊上的争执,也没有晏峥先替他回答。许原说完才发现,承认并不会使房间发生什么变化,冰箱照旧低声运行,母亲手边那杯水仍冒着热气。只有父亲握筷子的姿势僵了一会儿。
“我现在没有答应他,”许原接着说,“不是因为你不同意,也不是因为欠不欠人情。是我们还有问题没说清楚。”
母亲问:“昨天的问题?”
“他总在事情最急的时候替我决定。”
父亲皱起眉:“那你还——”
“喜欢和有问题可以同时存在。”许原看向他,“你和妈不是最该明白吗?”
母亲端起杯子,借着喝水遮住了表情。父亲被这句堵了很久,最后只说:“不要拿我们举例。”
“现成的。”
这顿早餐没有因此变得轻松,但也没有继续僵到谁先离桌。母亲把付款计划收进文件夹,父亲问许原数学卷要做多久,得知九十分钟以后主动把电视音量调低。
上午八点,七班各科作业开始轮番进入群文件。数学老师又补一张函数专题,说明星期一只收错题标记,不要求全部重抄;语文老师把运动会素材列为周记可选题,并明确提醒“不要从开幕式写到闭幕式”。陈放在群里发来一张空保温箱整齐摞回店里的照片,标题是“完成团体项目第二项”。
六人小群也很热闹。
陈放晒出父亲奖励的两个生煎,比原计划多一个;宋南乔把他昨天冲线的照片发出来,画面里他五官已经跑得各有主张;罗惟清上传接力视频;蒋承礼只发了一张裁好的计时牌,陈放的名字和五分二十一秒都在中央。
许原给照片点了保存。
视频封面恰好是国际部最后一棒。晏峥背对镜头站在交接区,许原的手指在播放键上方悬了一阵,最终没有点开。他也没有退出群聊,只将手机倒扣,开始九十分钟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