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当天,陈放六点十分进了学校,身后拖着一辆折叠小车。
车上摞着四只保温箱,豆浆杯在里面挤得严严实实,最上面压着一张纸:高一七班,四十六份,甜咸各半,空杯带回。
许原到北门时,陈放正和保安解释其中两杯不是违禁品,是他爸多装的紫菜汤。陈家的早餐铺开在学校后街,门脸不大,凌晨四点就亮灯。陈放小时候常趴在收银台边写作业,写困了就替父母把塑料勺分成一捆捆;如今他爸妈没有时间来看一千五百米,仍然按全班人数蒸了鸡蛋糕,又要求儿子赛后带回所有能重复使用的箱子。
“你不是九点才跑?”许原接住差点滑下来的纸袋。
“家里五点开始忙,我已经参与完早高峰。”陈放把折叠车推进校门,校服外套被保温箱蒸出一身豆浆味,“我爸说跑不进前八也行,别吐在跑道上,影响店铺声誉。”
“叔叔对你的竞技目标很实际。”
“主要是对清洁成本有认识。”
七班的集合点在主席台西侧。彩旗一夜之间插满操场边沿,各班的折叠椅围成几个色块;小学部和初中部今天照常上课,隔着围栏探出一排脑袋,等高中生入场。天色算不上晴,海上的云铺得薄而密,太阳隔一阵才从缝里照下来,跑道随之亮一块、暗一块。
许原把保温箱搬到班级后排,刚直起身,手里的纸袋便被人接走。
晏峥今天没有穿国际部的西装式制服。全校统一发的运动外套是深蓝色,领口拉到一半,里面露出白色队服。他胸前的号码布别得端正,校徽下面是“206”。头发显然刚洗过,没有平日那么服帖,几缕被清晨湿重的风压向额前,使原本分明的眉眼少了些拒人千里的整肃。站在一群同样高挑的参赛生中间,他仍然很显眼,不全因为身高;别人等比赛时多少有些散,他像已经在心里量好每一步,安静里蓄着一股随时会出去的劲。
“你来得比国际部集合时间早。”许原说。
“来拿棒。”
“黄色那根在书包里。”
“也来送这个。”晏峥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枚别针,“你号码布左上角松了。”
许原低头,才发现刚才搬箱子时扯开了一角。晏峥把别针递到他面前,没有直接动手。操场广播正在试音,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头顶划过去,许原接过其中一枚,试了两次都没从反面穿准。
“帮我。”他说。
晏峥便站近一步,捏住号码布边沿。许原的队服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被向外提起,并没有碰到身体,可两个人同时低着头,呼吸落得很近。晏峥扣别针的动作很快,第二枚也一并加固,抬眼时正撞上许原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昨天练完,手酸不酸?”
“不酸。”
“紧张?”
“接力而已。”
“我问的不是接力。”
许原耳边一热。好在入场音乐恰好响起,体育委员在前面挥班牌,七班全体被迫起立。他把黄色接力棒塞给晏峥:“先替我拿着。”
晏峥握住棒子,没有追问。
开幕式四十分钟,致辞占了一半。陈放原先还站得笔直,听到第三段“赛出风格”时,开始靠辨认主席台上的老师打发时间;宋南乔朝他鞋边踢了一粒小石子,他才把落到旁边班级的注意力收回来。许原站在队尾,隔着前方不断晃动的班牌,偶尔能看见国际部方阵。晏峥的位置在最外侧,手里还替他拿着那根不属于本队的黄色接力棒。
它太显眼。罗惟清经过时问了一句,晏峥答了什么,罗惟清便向七班方向望来。许原没有躲,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号码布,表示用途明确。罗惟清点点头,转身继续核名单,那点笑意只在唇边留了一瞬,没有拿去群里公开。
九点,一千五百米检录。
陈放把外套、手机和写着配速的纸条一股脑交给宋南乔。之前训练时他说过太多次要退出,真到了检录口,反而没再找借口。广播叫到号码,他举手答到,弯腰系紧跑鞋,跟着同组的人走进内场。
“他第一圈肯定快。”蒋承礼站在栏杆外。
“前两百米不压就完了。”宋南乔把那张配速表折好,“我去弯道。”
六个人自然散到跑道不同位置。罗惟清在八百米处,蒋承礼守最后直道,许原与晏峥站在起终点附近。施桐原本要核对十点的社团展示,经过时看了一眼检录表,也在栏杆边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