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全部发完的第二天,七班讲台上多了一只饼干铁盒。
盒盖原先印着蓝色海豚,被透明胶横七竖八缠过几轮,中央开了一道只够塞进纸条的口。体育委员把它往黑板槽上一放,宣布运动会四乘一百米少一名替补,下午班会公开抽签。
“公开”两个字很有威慑力。第三节课间,已经有七八个人绕到讲台前研究那只盒子,确认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的名字。陈放从后排挤过去,双手撑住讲桌:“我有一千五百米在身,依法享有豁免权。”
体育委员从报名表后抬头:“盒里没有你。”
“那我主要是关心程序。”
“也没有程序。愿意跑的自己投。”
陈放盯着空荡荡的投票口,感觉本班的集体荣誉正遭遇一场安静的危机。他转身环顾教室,视线掠过正在补化学作业的人、刚从医务室请完假回来的人,最后准确停在许原桌上。
许原正给数学错题写第二种解法,笔尖没有离开纸:“别看我。”
“你五十米多少?”
“不知道。”
“国际部不测五十米?”
“测。”许原在等号后补完结果,“我没记。”
宋南乔从前排转过一张体育测试登记表,手指落在倒数第四行。许原上学期的成绩还留在系统里,七秒一。放到校田径队里不值一提,在普通班级却足以让陈放当场把那只铁盒抱下来。
“许原,”他把盒口送到许原面前,“班级现在需要你的失忆。”
“我只是不记,不是跑不动。”
“更好了。”
许原抬起眼。陈放大约是怕他反悔,已经擅自撕下一角草稿纸,连笔一起递过来。教室外的天亮得发白,秋后的风从没关严的窗里钻进来,吹得运动会报名表一角反复掀起。许原转来七班一个多月,名字先后出现在转部名单、助学审核和月考进步栏上,几乎每一次都带着需要解释的前因。四乘一百米替补反倒简单,只问他能不能跑。
他接过笔,写下两个字,纸条折了一次,投入盒里。
陈放把铁盒高高举回讲台,像刚替七班保住了某种重要资产。转身时他撞歪一摞作业本,程铎从旁边托住最下面一本,才没让整摞掉下来。
“原来的人为什么不能跑?”许原问。
“市里青少年科技展示临时调到同一天。”体育委员说,“杨亦宁是主讲,上午彩排。接力预赛也在上午,赶不回来。”
“棒次怎么排?”
“今天放学试。你先替第三棒,程铎第二棒。”
程铎把作业放稳,朝许原这边转过来。他对这个安排没有表现出抵触,只说:“我左手接,你右手递,等会儿别临时换。”
“行。”
两个字把事情定了。没有谁提程家那笔尚未解决的货款,也没有人出面宣布从此握手言和。下午最后一节物理课,程铎照常在许原答错受力方向时把草稿本推过来,画了一个更清楚的示意图;许原看懂以后,在图下写了句“第三个力多了”。程铎收回去,把那道多余的箭头划掉,像处理一道普通的题。
五点二十,国内部放学。参加接力的四个人去操场,陈放按训练计划先跑两圈,宋南乔负责拿表。十月中旬的越宁终于退掉暑气,太阳落向体育馆背后以后,风里有了凉意。跑道最外侧铺着一排刚洗过的接力棒,红、黄、蓝三种颜色在斜光里十分醒目。
七班第一棒是体育委员,第二棒程铎,许原第三,最后一棒由校队的周衍收尾。体育老师让他们先不计时,只练交接区。第一轮,程铎从后面喊了三次“接”,许原才找到节奏;棒子碰到掌心又弹出去,沿跑道滚了五六米。
“我左手,你右手。”程铎提醒。
“记得。”
“那你手为什么横过来了?”
许原低头看自己的站位,发现刚才起跑时下意识回身,整个人几乎正对程铎。国际部也有田径课,但他们很少为班级名次反复磨四乘一百米,交接棒更多只是完成课程要求。他跑得不慢,经验却确实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