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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第1页）

九月后半段仍有很长的白昼。早晨六点，海面反来的光已经照进公交车窗；午后偶尔落一阵急雨，把操场浇出潮湿的橡胶味，不到晚自习，云又散得干干净净。天气一天里换几次脸，七班后墙的月考倒计时只按一种速度往下减。

十七、十六、十五。

许原渐渐不再试图把每一项作业都做得像展示稿。物理推导保留得分点，数学先把确定的结论落进答题区，语文作文到了时间便停笔，不再为一个开头推倒两遍。代价是桌面永远收不干净：早读检查夹在早餐后面，实验订正塞进课间，晚自习结束时，书包里通常还会带回两三页没有处理的尾巴。

晏峥的二十分钟一周保留两次。施桐重新排过项目表以后，他没有再让罗惟清临时补位；有一晚会议拖长，他提前四十分钟告诉许原取消，第二天把改好的题放到食堂桌上，也没擅自追回那次课。

陈放观察了两周，曾在自己的计划本上把那两段时间标成“国际部售后”。五分钟后，他又悄悄改回“数学”，大概是看见同一页上还躺着自己无法取消的一千五百米训练，不愿再替预约制度提供新的适用范围。

倒计时归零那天是周四。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英语排在傍晚前；第二天再考物理、化学和其余学科。两张课桌间的书全被搬到走廊，教室门口堆出一条由透明书袋组成的狭窄过道。有人还在最后一分钟背公式，也有人已经放弃挣扎，靠在栏杆上研究中午吃什么。

许原将答题卡压在试卷下面，没有再翻错题本。

数学开考后，前十五题比训练卷平稳。他按计划先做能确定的部分，遇到计算量大的题便在题号旁留一道短线，跳过去继续。第一遍做到最后，墙上的钟还剩四十七分钟；回头处理两处空缺时，时间才真正开始变紧。

还剩八分钟，结论已经落下。最后三分钟，他补齐取等说明，又回头检查答题卡页码；监考老师报出收卷口令时，最后一道题没有再留下空白。

许原将笔放平，手腕因为持续书写隐隐发酸。答案未必全对，至少这次没有任何一道会做的题被铃声截在卷外。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结束，七班门外先响起的不是欢呼，而是一片拉书包拉链的声音。两天考试像把所有人的话都抽空了，陈放抱回自己那摞书，连周末没有晚自习都只表达出有限的喜悦。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他说，“是回家躺着，谁也别问我考得怎么样。”

宋南乔正在找被他拿错的物理资料袋：“可以。先把我的愿望还给我。”

陈放看清封面姓名，安静地递了回去。

成绩从周日晚开始陆续录入系统。许原没有守着刷新，先把老师要求的月考复盘表填完。英语最早出来，一百四十七；物理比摸底高了十一分；语文仍被限时作文拖住，总分不算难看，也远没有到可以松气的时候。数学一栏始终空着。

周一第一节课，试卷才发下来。

卷首的数字是红色的：132。

与晏峥第一次在讨论室给出的估分一模一样。

许原先翻到最后一题。三种情况都判对，步骤也拿满了；丢掉的十八分散在前面，一道选择、两处计算，还有一问写得太急，少掉一个必要条件。数学老师从讲台上报各题得分率，让所有人先核分，再写错因，不急着互相打听名次。

陈放坐在旁边，双手盖着自己的卷首，只从指缝里确认了几次，才把纸完整展开。

一百零三。

他给自己定的是一百点五。陈放没有庆祝，只十分庄重地将那张卷子抚平，仿佛任何过大的动作都可能使多出的两点五掉回去。

许原在复盘表的目标一栏后面画了勾。那个勾很小，却是他转到国内部以来，第一次在自己定下的数字旁边落下完成标记。

第二节下课，叶岚在教室门口叫他。

学生事务中心的老师等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许原先前交过的家庭情况说明。这次没有再让他补材料，只通知最终结果：本学期学费减免一半，剩余部分可以分两期缴纳；学期奖学金仍按期中、期末成绩另行评定，下学期如果继续申请，需要重新审核。

不是一张足以把所有问题抹平的通知。房租、生活费和家里的债务不会因此消失，下一学期也还没有着落。但母亲算过，剩下的一半他们付得起。

至少这个学期，他不需要离开镜川。

许原从办公室出来，没有在走廊上停留，先给母亲打了电话。她那边正在开会，只能走到外面接，听他说完以后，很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她说，“剩下的我来安排。你先上课。”

“妈。”

“嗯？”

“数学一百三十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这个也很好。”

预备铃已经在楼里响。许原挂断电话，沿走廊往七班跑。经过东西楼相接的中庭时，他向东楼的玻璃门望了一次，里面有人抱着活动展板匆匆穿过，没有晏峥。

他一整天都没有发消息。

中午六个人碰面，数学成绩先被陈放公开。他宣布自己以二点五分的显著优势完成目标，又替许原报出一百三十二。晏峥坐在斜对面，听见数字后没有露出意外，只将手伸到桌子中央：“卷子。”

“你先申请查阅。”许原说。

“晚上。”

“现在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