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从十七层往下,数字一格一格地减。许原站在轿厢角落,书包里装着没做完的物理卷,脑子里却只剩蒋承礼最后那句话。
晏峥知道自己在追你吗?
他说知道。
当时答得并不勉强,门一合上,那个答案才像迟了半拍似的,沿着密闭轿厢重新落回来。原来那些“不像发小”的话并不需要继续拆解;晏峥知道,蒋承礼知道,桌上另外三个人多半也知道,只有他们两个一直没有把最直白的词说出来。
一楼大厅的门敞着,傍晚的风从江边一路灌进来。陈放站在外面研究附近哪家店可以收留六个没吃晚饭的人,宋南乔已经叫好了回家的车;罗惟清还要赶回学校交面谈材料,跟蒋承礼一起往另一侧走。晏峥等在台阶下,手里多了一只从车上取来的文件袋,看见许原出来,先朝电梯方向扫了一眼。
“他说什么了?”
“你可以自己问。”
晏峥没有真去追蒋承礼,只将文件袋收进背包:“回家?”
“先坐七路。”
“我也坐。”
许原终于正眼看他:“你家什么时候搬到临港了?”
“没搬。陪你到跨江桥。”
他说得理所当然。若在昨天以前,许原大概会把这件事归进晏峥擅自扩大的服务范围,再挑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挡回去;现在,“陪你”后面忽然跟上了明确的动机,连拒绝都像变成了另一种需要认真作答的东西。
公交站离小区三百多米。九月的太阳落得还不算早,楼与楼之间剩下一道偏橙的光,沿街店铺刚亮起招牌。两个人并肩走过去,谁也没提周末作业,许原第一次觉得认识十五年也会出现找不到话的时候。
七路到站时已经坐满了。后门一开,车厢里的人往里让出窄窄一条路。晏峥先把文件袋举过肩侧,替身后的人挡了一下即将合拢的车门,许原跟着挤到中段,只在扶杆旁找到半个落脚的位置。
晏峥站在他外侧,一只手握着高处的吊环。公交驶出旧城区,接连经过两个红绿灯,车厢里的人随着转弯向同一边倾斜。许原肩上的书包被旁边乘客碰了一下,他刚松开扶杆调整,司机便踩了刹车。失去支点不过一瞬,晏峥的手已经托到他肩背,把人稳稳带回自己这边。
许原一只手撑在他前臂上,鼻尖险些撞上对方肩头。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晏峥手掌的温度仍然清楚;而他自己的心跳像是对刚才那一下惯性反应过度,在胸口连着撞了几次,怎么都不像只因为车辆急停。
“站稳了吗?”晏峥问。
“你先松开。”
手掌立即撤走,许原重新握住扶杆。车窗外有大片树影滑过去,玻璃上映出两张离得过近的侧脸。他向旁边挪不了,便只能继续站在原处,连晏峥呼吸时衣料极轻的起伏都从余光里变得明显。
公交报过下一站。许原望着路线屏上滚动的站名,终于开口:“蒋承礼问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追我。”
晏峥握着吊环的手没有动:“你怎么答的?”
“我说你知道。”
“没答错。”
车顶空调送出一阵带着灰尘味的冷风。前排有人把窗推开一条缝,沿江的潮气又涌进来。许原在冷与热之间站了片刻,嗓子莫名有点干:“什么时候知道的?”
晏峥没有用一句“很久”敷衍过去。他看着车门上不断变换的广告灯影,过了两站才说:“初三冬天,你去上海参加邀请赛,带队老师收了两天手机。陈放每天在群里发十几条,我只觉得烦;你两天没消息,我把酒店总机和领队电话都找出来了。”
“你还打了?”
“没有。号码输完,没拨。”
许原记得那次比赛。手机发回来以后,晏峥只问了他一句什么时候回,第二天却直接出现在高铁站,手里带着他在群里随口提过的那家栗子蛋糕。当时陈放也去了,一路抢着吃,没人觉得哪里不对。
“就因为两天没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