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餐桌上多出了一只碗。
父亲昨晚没有走,睡在书房。母亲把热好的粥端出来时,他正用手机翻另一所学校的招生页面,屏幕上是一张修得过分明亮的教学楼照片,往下依次列着班额、住宿条件和高一转入咨询电话。
许原坐下,看见页面最上方的校名:“已经找好了?”
“只是备选。”父亲把手机扣到桌面,“周一我去镜川问流程,不是当天办。”
“我没同意。”母亲说。
“我也没有。”许原拉开椅子坐下,“理由你昨晚说过,我的意见也说过。”
冰箱在身后的厨房里响起来,三个人都没有动筷子。父亲回来以前,这张桌子常被文件和电脑占掉一半;现在东西收干净了,人却坐齐得很勉强。
母亲说,周一许原照常上课,她会提前跟学校说明两位监护人意见不一致。说到这里,她又把另一件无法回避的事摆出来:“缓缴只到月底。周五的事还在谈,你不用管生意,但想留在镜川,学费减免和校内奖助可以自己去问,别先认定一定有。”
父亲不赞成:“换所学校,费用能少很多。”
“我从幼儿园就在镜川。”许原说,“不是因为现在交不起,这里就忽然跟我没关系了。”
周一上午九点半的咨询最终没有取消。父亲拿起已经凉下去的包子,母亲去接律师的电话,谁也没能在早餐桌上说服谁。许原吃完回房,做完周末卷子,又从学校系统里找出一份《学生奖助申请说明》。
周日晚上十点多,“镜川幼儿园退休办”还在讨论陈放的一千五百米。陈放把体育老师发来的训练建议截进群里,圈出其中的“保持匀速”,问有没有一种匀速可以坐着完成。宋南乔回他:有,匀速退赛。
群里笑过一轮,许原正准备退出,晏峥的私聊跳了出来。
验证无误:周一还来?
许愿请投币:你这个昵称开始向用户提问了?
验证无误:这条还没验。
许原盯着屏幕,过了几秒才回。
许愿请投币:来。
周一早晨,他比平时早到五分钟。七班后门还没完全推开,里面已经有人站着背书。陈放把昨天那份训练建议贴在桌角,旁边又补了一张便签:恳请校方将一千五百米四舍五入为一千米。
宋南乔经过时在下面写:数学组不同意。许原放下书包,顺手添了一句:体育组也不会同意。
陈放进教室后看见那两行字,挨个排查笔迹,最后宣布这个班已经不适合有创造力的人生存。早读铃随即响起,叶岚从前门进来,他只能把申诉暂时夹进语文书。
九点二十五,第二节课刚结束,叶岚在后门叫许原:“你父亲到了,在学生事务中心。你愿意过去就一起谈,不愿意可以继续上课。”
许原合上练习册:“我去。”
学生事务中心的小会议桌上摆着三杯没动过的水。父亲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咨询清单,负责学籍的老师只把结论重新讲了一遍:转学要有接收学校;许原父母意见不一致,镜川暂时不会启动流程,也要听学生本人怎么想。
“我不转。”许原说。
父亲说自己只是来问材料,还没有强行办理。负责老师便把转学清单推给他,又抽出两页学费减免说明放到许原面前:“两边都先拿回去看。咨询不等于转出,申请减免也不等于一定通过。现在你仍然是七班的学生。”
父亲不准备申请减免,许原却把那两页纸收进了练习册。父亲提醒他,这些说明未必解决得了学费;许原只回了一句“先问清楚再说”。谈话结束时第三节已经开始,他回到七班,化学老师正在讲台上演示装置连接。后门一开,几十道视线随着声响转过来,又在老师敲黑板以后迅速收回去。
陈放等他坐下,把笔记本往中间推了一点。上面抄了实验步骤,还在许原空掉的那部分旁边画了一只方向很明确的箭头:从这里开始装作听懂。
许原写:我爸来问转学。
陈放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好一会儿才补出一个问号。许原在后面接着写:我说不转。
问号被他用力涂掉,改成一句:那放学还来看我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