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预备铃响到第二遍,父亲那边先挂了电话。
许原在楼梯转角站了一会儿。屏幕已经退回通话记录,那句“他们想要的是许氏”却还留在耳边,分量很重,意思很轻,像大人匆忙塞给他的一只箱子,只说里面危险,不肯给钥匙。
他回到七班时,叶岚正在讲台旁收手机。陈放从桌洞里摸出一只面包,隔着过道抛过来:“肉没抢到,给你保住了晚饭的基本尊严。”
许原接住:“不是说只剩青菜?”
“食堂窗口只剩青菜,小卖部仍然相信碳水能拯救人类。”陈放把自己的手机放进编号袋,声音压低了一点,“不想说就先别说,别噎着。今晚数学老师坐班,急救只负责救步骤。”
他显然看见了来电备注,却忍住没问。许原拆开包装,刚吃两口,手机在上交前又亮了一次。
母亲问:你爸给你打电话了?他说什么?
许原只回了前一个问题:打了。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停了两次,最后跳出来一句:明晚我去接你。先别答应他任何事。
父亲分明没有要求他答应什么。
叶岚已经走到后排。许原来不及再问,把手机交了上去。第一节晚自习摊开数学错题本,那道函数题他做过三遍,条件、推导、定义域都写得齐全;父亲的话却总从行间冒出来,把同一件事算出两个互不相容的答案。
数学老师巡视到后排,在他的本子旁停住。许原原先的解法比参考答案短,用换元避开了一段分类讨论,摸底卷上却因为没交代单调区间被扣了分。老师从头读到尾,用笔杆点了点第二行:“这里补清楚,方法没有问题。明天课上我拿这个讲,你自己上去写,还是我投屏?”
“投屏。”
“为什么?”
“字比人稳定。”
老师笑了一下:“行。明天你坐下面监督我,漏步骤就举手。”
陈放一直等老师走远,才从旁边递来纸条:一百三十分选手已进入教师参考资料。
许原在下面补了一句:先把你的一百分隐私保护好。
纸条被原路抽走,没再回来。第一节下课时,陈放已经把那张写着“一百”的目标表折进英语书最里面,保护措施相当具体。
第二天数学课,老师果然把许原的解法投上白板。署名被裁掉,只留下步骤,讲到换元那一行时,前排便有人认出这不是标准答案的做法。老师没让全班猜作者,只在结尾添上缺失的依据:“思路快不是坏事,卷面得让阅卷的人跟得上。少写这一句,聪明只能留在草稿纸上。”
下课后,隔着一条过道的男生拿卷子来问为什么这样换元。许原给他讲完,对方又确认了一遍定义域,回座位前说:“你这个比答案好记。”语气自然,既没提国际部,也没提许家。几天前那些随着缴费话题突然停下的声音并未因此消失,不过这一刻,至少有人来找他,只是因为一道题。
中午,许原没有直接去食堂。他的转部确认还缺家长签字页原件,缴费缓办也要补一次联系电话确认。前一天他才让晏峥别再替自己碰这些事,今天便把母亲签好的材料装进文件袋,趁午休去了行政楼。
学生事务中心排了四个人。老师核过签字页,在系统里把父亲的号码改成备用联系人,又问了一遍校车申请是否确定取消。最后一栏盖完章,前后不到十分钟。许原把回执收进文件袋,走出办公室时,大厅的玻璃门正好向两边滑开。
校务负责人走在前面,身后是来谈公益项目的一行人。罗惟清抱着电脑跟在侧后方,晏峥与父亲并肩进门。
晏峥刚从外面的日头下走进来,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校务负责人说了句什么,他偏过头笑了一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仍有很清亮的少年气;下一秒看见许原,笑意便停住了。他先注意到许原,再注意到许原怀里的文件袋,顺序快得几乎分不出来。
晏父也看见了他。
“小原。”他叫的还是从前的称呼,“来办手续?”
“补一张原件。已经办完了。”
“国内部还跟得上吗?”
“目前可以。”
两个人像任何一对许久没见的长辈与晚辈,在学校大厅里谈手续、谈学习,礼貌得挑不出问题。许原却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他们想要的是许氏”。从前喊一声晏叔叔就能走过去的距离,此刻忽然横进来两家公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