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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光（第1页）

许原在高一七班认识的第一个新同学，是昨天下午在班级群里向他讨债的程铎。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三分，他从前门进教室，程铎恰好从后排往讲台送作业。两个人隔着一条尚未坐满的过道打了个照面，周围原本散乱的读书声便有了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潮水碰上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分开以后仍在两边悄悄打旋。

陈放坐在倒数第二排，手臂举得比升旗还直：“这儿。给你占的，黄金地段，后门一步直达。”

“方便上课出去罚站？”

“方便老师进来先抓我，给你争取零点五秒反应时间。”陈放用脚勾开旁边的椅子，等许原把那一大袋练习册放下，又端详他片刻，十分客观地说，“昨天那张照片把你拍得像来学校收购国内部的。真人亲切多了。”

前排有人没忍住，回头笑了一声。

“你昨晚不是说在前排给我留了位置？”许原问。

“计划赶不上视力检查，我妈临时发现我只能配得上后排。”

“你妈终于承认你成绩不好看了？”

“我说眼睛。你这个人刚来就攻击同学，有损班级团结。”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恢复，明面上没人再盯着许原，玻璃窗和摊开的课本却替不少人保留了余光。他弯腰把塞得发胀的书包拉链重新理好，没有故意回避，也没表现出急着融入的热情。越宁昨夜又下过一场雨，清晨的天蒙着灰白水汽，吊扇搅不散潮气，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没来得及压平的头发。照片里那种过分端正的冷淡被打散了些，陈放又在旁边忙着找一支明明夹在自己耳后的笔，几道打量的目光很快便失去了继续停留的理由。

程铎已经把作业放上讲台。他没有回避这边，也没有故意制造第二次对峙，只在经过许原桌旁时停住：“叶老师让我们两个到外面谈。”

他的声音比群里的文字沉一些，话说得不快，说完便先往走廊走。许原原以为能在四十多人的群里点名追债的人多少带着些咄咄逼人的架势，程铎本人却没有。他只是整夜没睡好，背课文时还在揉太阳穴，到了该说的话面前又不肯退。

七班班主任叶岚等在走廊尽头。她教语文，昨晚那条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便撤回了群里的内容，今早也没有把他们叫进办公室，免得两个学生第一天就在一圈老师面前重演一遍。

“先说明，我找你们来不是判谁家有理。”叶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程铎，家里的货款应当由大人通过合同和法律处理。你在四十多人的班级群里点名同学，这个方式不合适。”

程铎低着眼静了片刻：“我承认不该在群里说。对不起。”

这句道歉说得不顺，却也不是为了尽快脱身而背一段正确答案。叶岚没有催他，他便接着道：“但是钱的事，我不收回。我爸厂里七月份就停了，我妈这个暑假天天在仓库守退货。许叔叔的电话一直没人接，我昨天看见许原，就没忍住。”

“我爸现在也接不了电话。”许原说。

程铎抬起头，没有为这句话表示同情。他知道迁怒没有道理，又实在找不到更有用的人，于是昨天把问题钉在了最显眼的地方；现在被老师叫出来，也仍旧等着许原给一个可以落地的回答。

“我昨晚问过我妈。”许原没有替父亲解释，“那笔款在公司账上，她只知道还没有结清。我会继续问，查到合同和处理进度以后告诉你。”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之前，先给你一个能确认的答复。”

叶岚看了许原一眼：“你不需要替成年人许诺还款期限。”

“我知道。我只答应查清楚。”

程铎最后点头：“行。还有，昨天偷拍你的不是我。我要问会直接问，没必要注册小号。”

这话算不上和解，却把两件事清楚地分开了。叶岚没有安排他们握手，也没说以后大家都是同学之类轻巧的话，只让程铎把群里的道歉重新发一遍，再提醒两人，有现实问题可以找她，不能让班级群变成谁家的公示栏。

“回去早读。”她说完又叫住许原，“你的国内部校服还没改好？”

许原低头看了一眼身上仍旧没有分部标识的旧衬衫：“尺码缺货，后勤说下午领。”

“那就下午换。第一天也照校规来，别再给围观的人添新话题。”

陈放远远看着他们回来，用一本竖起的英语书挡住嘴：“怎么样，还能回来早读，说明叶老师十分仁慈？”

“嗯。”许原坐下，“仁慈地通知我下午必须换校服。”

“那不算坏消息，至少没让你写检查。”

“检查不能代写，作业可以先拿来。”

早读铃就在这时响了。七班四十六把椅子同时挪动，走廊外的广播被旧音响磨出一点沙声，语文课代表站上讲台领读。窗外仍是一片阴天，远处港区吊机的轮廓从低云下面露出来，风里带着昨夜积水和樟树叶混在一起的气味。许原翻开书，课本内页崭新得发硬，周围的声音从参差渐渐汇成一处。他以前也晨读，只是国际部的教室通常在八点以后才真正坐满，更多时候读英文演讲材料或者讨论文本；眼前这一页要求背诵，右上角已经被陈放用铅笔标了两个字：要命。

后墙贴着高一新作息。开学头三天只排到下午五点二十，从下周一开始，国内部周一到周四增加两节晚自习，走读生也要到八点四十才能离校。陈放已经用红笔把那一栏圈起来，旁边写着“人类为什么需要这么长的白天”，字迹比课本上的批注还认真。

许原拿笔在下面补了一句：认命。

陈放瞥见，肩膀抖了半天，领读声也跟着拐了一个调。叶岚从后门走进来，顺手抽走他桌洞里刚拆开的饭团：“有力气笑，第一段你背。”

陈放站起来，表情在壮烈和茫然之间来回切换。全班终于笑出了声，方才悬在教室上空的那点尴尬也随之散开。许原低头跟着翻页，前排的宋南乔回过身，用口型对他说：“报应。”

宋南乔今天负责收物理衔接卷，抱走作业时顺便从许原桌上抽走了他的那份。

“空了两道。”她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