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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轨（第1页）

许原从行政楼出来时，手机在口袋里一连震了七下，雨也在这时候落下来。越宁八月底的阵雨没有什么铺垫，方才还亮得刺眼的天被云层一压，水便沿着行政楼挑高的玻璃幕墙整片泼下去，报到的新生和家长挤到廊檐底下，塑料文件袋、折伞、鞋底的水声混成一片。许原没有立刻躲，先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上已经叠了十几条消息。

群名是陈放昨晚刚改的——“镜川幼儿园退休办”。这名字从“六个永不散伙”一路改过来，经历过小学毕业时的“别叫我起床”、初二春游后的“谁把锅带回来了”，到了现在，已经很难说是纪念友谊，还是提前承认他们确实有点老了。

陈放在群里甩了一张截图，后面跟着三排问号。照片显然隔着人群匆忙拍的，画面有些歪，许原半边肩膀被一把透明雨伞挡住，手里拎着镜川公学国内部新发的校服，身后的指示牌倒拍得十分清楚：高一国内部报到处，直行五十米。

截图上方的配字只有一句：许少爷也要参加高考？

陈放还在骂拍照的人审美差，宋南乔已经回了他一句：“先别骂，截图会连你的脏话一起传。”罗惟清说自己联系了年级群管理员，原帖正在处理，蒋承礼隔了半分钟发来消息，说转发链太长，删掉原帖也没有用。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比照片里的当事人着急得多。

许原把图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回道：“人物偏左，水平线也是斜的，确实不怎么样。”

宋南乔几乎立刻发来语音：“你关注的重点最好只是现在不想说，不是真的只剩这个。”

“不然呢？”许原也按住语音键，雨水从他额前的发梢滴到手机边缘，他用拇指抹掉，“建议他重拍？”

陈放终于发了个笑得满地打滚的表情，群里的气氛松了一点。只有晏峥始终没有出现，他的头像安静地压在成员列表里，像是根本没看见这场热闹。许原扫过一眼便退了出来，恰好看见通讯录上方那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晏峥，最早一通在九点零七分，最后一通在两分钟前。

雨已经大得台阶下泛起白烟。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借着行政楼到高中部之间的连廊往西走。

镜川公学从附属幼儿园到高中一共占了三片校区，许原四岁就在这里，闭着眼也能从小学部摸到体育馆，却很少进国内部这栋楼。以前运动会借场地，国际部的人也只是从一楼穿过去，最多记得门厅里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今天一进门，他才发现照片墙下面另立着四块白板，一块排班级，一块写住宿安排，剩下两块密密麻麻列着暑期衔接作业、开学摸底和晚自习注意事项。大厅尽头摞着成捆的练习册，拆掉的牛皮纸还堆在墙边，几名学生志愿者推着小车来回送书，轮子碾过湿地面，发出不太顺畅的吱嘎声。

国际部那边今天也报到。隔着中庭望过去，东楼门口搭了十来个活动展位，模拟联合国、商赛社、校刊和公益项目的易拉宝一字排开；阵雨一来，学生们忙着抢救展示板和电源线，家长仍站在升学指导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课程选择单。两边的人都忙，只是忙的东西从高一第一天起便不一样。

“许原？”报到桌后的老师抬头确认了一遍，“身份证明和学籍材料我收到了，你在高一七班。住宿还申请吗？”

“不住。”

“校车呢？你原先登记的是东线。”

许原接过表格，在原地址上划了一道，重新写下现在住的小区：“也不坐了，公交能到。”

老师对照系统改信息，并没有多问。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一套关于搬家、家长为什么没来以及为何临时改读国内部的说辞，结果一套也没用上。成年人真忙起来，通常没空对别人的人生表现出长久的好奇。老师只是把缴费回执、体检表和班级二维码依次推过来，提醒他开学后先跟班主任确认选科意向，又朝侧边喊了一声：“南乔，把七班的书给他一套。”

宋南乔从后面那排纸箱里直起身。她胸前挂着志愿者的牌子，手上沾了一道拆纸箱留下的灰，见到许原也没有露出意外神色，只把书从语文数到技术，再叠上几本薄厚不一的导学案，最后推到他面前。

“欢迎下凡。”她说。

许原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封皮鲜亮的《暑期衔接练习》：“国内部迎新词这么私人订制？”

“对别人是欢迎新同学，对你得把话说重一点，怕你听不见。”宋南乔把一张课程表夹进书里，“摸底卷开学第二天交，一共六科。物理最后两道不会就空着，别拿国际部预科那套写法糊老师，步骤不全照样扣分。”

“今天报到，明天开学，后天就交？”

“这才哪儿到哪儿。”她指了一下大厅里刚挂起来的倒计时牌，“高三那块从一模排到高考，我们现在还配拥有完整日期。”

许原笑了一声，低头把书往包里塞。原先那只包放一台电脑、两本笔记和充电器绰绰有余，遇上国内部发书便显出了见识有限，装到第五本已经拉不上拉链。宋南乔抱着手臂看了片刻，从桌下抽出一个学校发的无纺布袋扔给他：“国际部的包不吃国内部这套，别硬撑，坏了也不算工伤。”

“你们这边还管工伤？”

“不管，主要负责制造。”

旁边正核对资料的老师没忍住笑了笑，又抬手让他们小声。许原把剩下的书装进袋子，宋南乔蹲回纸箱旁继续分册，动作很快，语气却随意得像他们昨天还一起吃过饭：“我以为你至少拖到开学前一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