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地点定在学校后街的“老地方”火锅店。
锅底上来那刻,辣油滚沸的香气瞬间冲散了运动会上残留的橡胶味和汗味。
刘英婷霸气地点了特辣锅底,宁檬缩在角落里小口抿着酸梅汤,廖政枫虽然脸色还透着点虚白,但架不住热闹,硬是撑着吃了半盘肥牛。黄岳坐在最里头,背靠着墙,沉默地涮着毛肚,每一口都掐着秒表似的,七上八下,绝不多吃一秒。
祁颜坐在黄岳旁边,面前摆着一碗清水,用来涮掉红油。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刘英婷问“祁颜你800米最后怎么冲那么猛”的时候,简短地回一句:“顺下来了。”
“顺下来了?”廖政枫拍桌子,“那叫顺?你最后一百米那眼神,跟要去拼命似的!幸哥,你当时在旁边看见了没?”
何幸正往祁颜碗里夹一片涮好的羊肉,闻言抬头:“看见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祁颜低头吃那片羊肉,睫毛垂着,没接话。但何幸看见他耳尖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羞涩,是因为热气熏的,也因为那股还没完全散去的亢奋。
“祁颜牛逼!”刘英婷举起盛着可乐的杯子,“这届MVP非你莫属!”
全班起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祁颜也举起杯子,抿了一口。气泡在他舌尖炸开,那种刺激的麻感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想起冲过终点线时肺部火烧火燎的痛。
原来除了钢琴,还有一种痛感是让他觉得活着的。
黄岳忽然开口:“你弯道技术不错,但出弯道后的摆臂还得改。右臂后摆幅度太大,浪费动能。”
全桌安静了一秒。这种事后复盘的技术指导,从黄岳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夸奖都重。
祁颜抬起头,看向黄岳:“哪里?”
“这里。”黄岳拿筷子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出弯道时身体回正,右臂应该紧贴躯干后摆,你往外撇了大概五度。虽然不明显,但高速下每撇一度都是阻力。”
祁颜眨了眨眼,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点了点头:“明白了。回去我练。”
“练什么练,”何幸把一盘虾滑推到中间,“今天是庆功,不谈训练。来,吃虾滑!”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宁檬趁乱从包里掏出那本手账,偷偷撕下一张画着祁颜冲线的速写,折成纸飞机,轻轻滑到了祁颜手边。
祁颜展开看了一眼,画里的他头发飞扬,眼神狠厉,完全不是平时那个温润的样子。他在画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又折好,趁宁檬低头吃粉丝的时候,弹回了她桌上。
宁檬打开一看,背面写着:画得比我本人凶多了。谢谢。
她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酒过三巡(其实是可乐过三巡),廖政枫提议去KTV续摊。刘英婷举双手赞成,宁檬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黄岳摆摆手,说省队还有晚训,起身结账去了,走之前又看了祁颜一眼:“周一训练场见。”
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默认的接纳。
KTV包厢里,灯光昏暗,屏幕上的字幕五颜六色。刘英婷和廖政枫抢麦克风,一个唱得高音劈叉,一个唱得跑调万里。宁檬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跟着哼,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沙发最里面的祁颜。
祁颜没唱歌,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运动后的疲惫这时候才真正涌上来,眼皮有些沉,但他舍不得闭眼。
这里的噪音、笑声、跑调的歌声,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以前他去过类似的场合,但都是在父母的社交局里,他必须坐在角落里当一尊完美的雕塑,不能乱动,不能乱说。
现在,他可以只是坐着。
何幸唱完一首《奔跑》,气喘吁吁地坐回来,挨着祁颜。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体温交融。
“累了?”何幸侧过头,借着屏幕的反光看祁颜的脸。
“嗯。”祁颜没否认,“但挺好。”
“什么挺好?”
“这样。”祁颜动了动手指,指了指屏幕上跳动的歌词,又指了指旁边鬼吼鬼叫的廖政枫和刘英婷,“很吵,但挺好。”
何幸笑了,拿过祁颜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回去:“那就多吵会儿。反正明天不用早起。”
祁颜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躁动。他转过头,看着何幸的侧脸。屏幕的光在何幸脸上跳动,一会儿蓝一会儿紫,把他原本硬朗的线条柔和化了。
“何幸。”祁颜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