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浦东国际机场。
花浅站在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跑道上排列整齐的飞机。他的肩膀上挎着那个黑色装备包,银色星形吊坠在包带上轻轻晃动。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呼出的白气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痕迹。
"花浅,走了,安检。"莫悠思在身后喊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花浅从玻璃窗上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队伍。五个人排成一列通过安检通道,行李传送带嗡嗡作响,身后的上海正在冬日的清晨里缓慢苏醒。花浅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外的天际线——陆家嘴的高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退潮的梦。
他转回头,跟着于归野走进了登机通道。
飞机起飞的时候,花浅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的城市越缩越小,变成一片灰白色的网格,然后被云层吞没。旁边的座位上是于归野,正在看一本打印出来的战术手册,翻页的沙沙声在引擎的低沉轰鸣中细碎而稳定。
"第一次坐长途飞机?"于归野头也没抬地问。
"第二次。"花浅说,"小时候跟我妈去过一次日本,不太记得了。"
于归野翻了一页手册:"十几个小时,到了那边是当地时间下午。落地之后先调整时差,张凯说第二天才开始适应性训练。"
"嗯。"花浅把额头抵在舷窗上,冰凉感透过皮肤传进来,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飞机穿过了云层,阳光忽然涌进来,把整个机舱照得通亮。花浅被那道光刺得偏过头,正好看见于归野翻手册的手指在阳光下变得透明了一瞬,指甲边缘泛着浅粉色的光。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窗外,嘴角抿了一下。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中间花浅睡了一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靠在舷窗上,脖子酸得厉害,但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于归野的,袖口还残留着那个人惯用的洗衣液气味。他偏头看向旁边,于归野正歪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平稳,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小片阴影。
花浅把冲锋衣拉上来盖到下巴处,重新闭上了眼。冲锋衣上的味道把他包裹住,他在这片陌生的气息里又睡着了。
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斯德哥尔摩阿兰达机场的天是那种北欧特有的澄澈的蓝,没有一丝云,阳光低低地斜挂在西南方的天幕上,把整座机场的建筑染成浅金色。花浅走出航站楼的瞬间被冷风扑了一脸,那风和上海冬天的湿冷完全不同——干燥的、刀子似的凉意,钻进呼吸道的时候像在喉咙里抹了一层薄荷。
"好他妈冷!"莫悠思的喊声从后面传过来,他正把羽绒服的帽子拉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得有零下十度了吧?"
"零下八度。"仲任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APP,"明天会更冷。"
主办方安排的大巴车把一行人送到了选手村。说是选手村,其实是斯德哥尔摩郊区一栋改造过的酒店建筑,十六支来自世界各地的队伍分散住在不同的楼层。花浅走进大堂的时候,看到墙上贴着全球总决赛的海报,十六支队伍的队标排列成环形,RIV的银色翅膀在中段的位置,旁边就是欧洲赛区BRS的金色狮鹫和北美赛区的一头黑色野牛。
办理入住的时候花浅看了一眼房卡——他和于归野分在了同一间。他抬眼看向于归野,对方正低头签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签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窗外的景色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远处有几棵墨绿色的针叶树,树冠上压着厚厚的积雪。
花浅走到窗边,用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他来了快二十年,第一次见到真实的、铺天盖地的雪。以前在屏幕和照片里看到的雪都是平面的,此刻窗外那一片白色是立体的、有厚度的、在低垂的夕阳下泛着淡蓝色光泽的。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于归野把行李放好走到他旁边。
"漂亮吧?"于归野问。
"漂亮。"花浅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下,留下一道温热的印痕,"比我以前想的还漂亮。"
"明天早上起来更漂亮,太阳出来的时候雪地会反光,亮得睁不开眼。"于归野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窗外,"不过你得带墨镜,不然容易雪盲。"
花浅偏过头看着他。落日的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于归野的半张脸镀成了浅金色,眉眼之间那些锋利的棱角被光晕抹得柔和了几分。他站在花浅身边,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十厘米,和在训练室里、在大巴车上、在早餐店里一样,不远不近,像是某个被反复测量过的安全距离。
"归野。"花浅说。
"嗯?"
"你以前来过瑞典?"
"来过两次。一次是打邀请赛,一次是集训。"于归野转过身靠窗站着,"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觉得很漂亮,后面就不太在意景色了,光想着比赛。"
花浅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窗外的雪原。夕阳正在下沉,把雪地的颜色从淡蓝染成粉紫再染成深橘色,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在缓慢转动。
"比赛之前,"花浅说,"我想好好看看这里的雪。"
于归野偏头看了他一眼:"行。我陪你看。"
当天晚上是开幕晚宴。十六支队伍的选手聚集在酒店宴会厅里,长桌上摆着北欧风格的自助餐食——腌鲱鱼、肉丸、土豆泥、各种黑麦面包。花浅端着盘子跟在队伍后面走了一圈,最后只夹了几个肉丸和一小块面包,坐在角落的桌边慢慢吃。
"你吃这么少?"莫悠思端着堆得冒尖的盘子坐过来,"这肉丸可好吃了,你再尝尝这个——"他把一块腌鲱鱼拨到花浅盘子里,花浅低头闻了一下,眉毛微微皱起来,但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咸腥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块推到了盘子边缘。
于归野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黑麦面包推过去:"吃这个压一下。"
花浅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麦香把那股咸腥味冲淡了。他低头嚼着面包,余光里看到别的桌上有几道目光正朝这边扫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抬眼辨认了一下——左边那张桌子坐的是欧洲赛区BRS的人,金色队服,中间位置一个金发青年正隔着人群看着他。那个人左手搭在桌沿,小指以一种均匀的频率轻轻敲着桌面。
Kael。花浅认出了他。BRS的指挥兼狙击手,那个被于归野评价为"全球后期运营能力顶尖"的人。
花浅回视了那道目光。Kael看到他看过来,笑了一下,拿起面前的酒杯朝他微微举了一下。花浅没有举杯,只是点了一下头。Kael的笑容加深了一点,转回头继续跟自己的队友说话了。
"Kael在看你。"于归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到。
"他在试探。"花浅咬了一口面包,"他想看我是不是在观察他。"
"你确实在观察他。"于归野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杯沿看着花浅,"看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