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比平时更宽一些,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切出一条暖黄色的带子,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侧躺着,脸半埋在枕头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还带着昨夜没有完全散尽的深浅不一的节奏,胸腔每一起伏都牵动着后背的肌肉,酸而绵软。他动了一下,腿碰到旁边的体温——温的,均匀的,还没有醒的节奏。他停住了。然后他想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转过头去看。他只是继续侧躺着,后颈贴着枕头,那块皮肤安安静静地贴着他自己的颈椎。不跳,不痒,不热。他听着身边的呼吸声,平稳的,比他的慢一些,在早晨的安静里像一个持续的低频信号。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更长。然后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被子被牵动了一角,温热的皮肤从他小腿外侧擦过然后停住了。他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醒了?”闻溯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刚醒时的那种低哑,比平时低半度,尾音没有完全收住,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嗯。”
闻燎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后背的酸意顺着脊椎往下漫了一截。床单的褶皱在他的手底下被压平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昨夜攥紧又松开过很多次的触感,指甲边缘有一点淡淡的印痕。他站起来的时候被角从他腿上滑落,他感觉到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落在他后颈上,温的。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听见身后的床垫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从床上落到了地板上。他没有回头,走到走廊尽头的浴室拧开了水龙头。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额头上还有一层没完全褪的薄印,是枕头压出来的;后颈对着光的那一面皮肤颜色正常。他低头洗了把脸,水流冲过他的手指的时候,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走近了,在浴室门口停住。
“你什么时候去医院。”闻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比他平时说话的位置低一些。
“九点。”
“粥在锅里了。”
闻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拉开门的时候看见闻溯站在门口,衬衫穿了一半,袖子还没拉上去,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在走廊的晨光里泛着干净的、和昨夜不同的颜色。他的目光和闻燎的碰了一下,很短,然后他低头把袖子拉上去了。“去换衣服吧。粥好了。”
闻燎走回自己房间换衣服。他把T恤套过头顶的时候后颈被衣领边缘刮了一下——不疼,只是触碰,像一个普通的日常动作正在被他的身体重新学习。他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闻溯已经坐在餐桌旁了,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双筷子,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颜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他坐下来的时候闻溯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一点,没有多说话。
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烂了,红枣的甜味化在每一口里。闻燎低头喝着,感觉到自己后颈上那层被晨光照着的光始终是均匀的。他喝完了一整碗之后站起来收碗的时候闻溯在对面说了一句:“检查完了你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你不是说在医院门口等我。”
“我是说我在医院门口等你查完了。”
闻燎站在水池前面冲洗碗,水流冲过碗壁的声音在早晨的厨房里清脆而短促。“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不用一直在门口站。”
“行。”
他出门的时候台阶上的风迎面扑过来。六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夏天深处的气息,潮湿的,暖的,裹着地面被晒了一上午之后残留的余温。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后颈在那阵风里被晒着,风吹过他皮肤表面的时候带走了晨间的薄薄的热。他沿着路往前走,经过那家药店的时候没有停。他走过了药店之后又走了几步,他的视线落在药店旁边那个空花坛上——里面的土确实是干的,裂开好几道交错的缝,但在花坛的角落里有一株小小的野草从缝里长出来了,细的,绿的,叶尖上挂着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积下来的露水。他没有停,继续走了。
三院的门诊楼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从大堂入口处弥漫出来,混杂着各种信息素的残余气息。闻燎走到三楼的护士台前报了名字,护士翻了一下预约本,让他去影像室等着。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鞋面上,把鞋尖那一小块区域晒得微微发烫。
他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在白色的地砖上发出短促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后颈贴着椅背的硬质靠面,没有跳动,没有发烫。他只是坐在那里。影像室的护士过了一会儿出来叫了他的名字,他跟着她走进去躺到仪器床上。床面是硬的,下巴搁在U形凹槽里,后颈裸露出来暴露在空气里。耦合剂涂上来的触感和上一次一样,凉的,滑的。探头的圆形边缘贴上他的皮肤时,他闭着眼听着仪器发出的低频嗡鸣声。上一次他躺在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想那四年的每一天、想闻溯的指尖、想那个深蓝色瓶子。这一次他躺在这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听着那阵嗡鸣声,感觉到自己后颈被探头压着,感觉到耦合剂在皮肤表面慢慢变暖。
“好了。”护士说。探头从他后颈上移开了,他坐起来的时候后颈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湿润。他接过护士递过来的纸巾擦干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再软。他走出去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坐着一个人——闻溯坐在椅子上,后背没有靠着椅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他的目光在闻燎从影像室出来的那一刻就落到了他身上,然后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但没有停顿。
“你到了。”闻燎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刚到不久。”
“你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发了。”闻溯拿出手机给他看了一眼屏幕——对话框里显示着一条已经发送的消息:“我在三楼的走廊。”闻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的时候看到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已经在十几分钟之前了。“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没事。”闻溯把手机放回口袋,“片子什么时候出来。”
“半小时。”
闻溯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挂着的钟。“那你去坐着等。我在这里站着。”
闻燎没有去坐。他站在闻溯旁边,两个人并肩靠着走廊的墙壁,肩膀之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走廊里有空调风从通风口持续地送出来,吹在两个人裸露的小臂上,凉的。他没有说话,闻溯也没有。他们只是在走廊里并肩站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树梢。
半小时之后护士从影像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纸袋。闻燎走过去接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指尖碰到纸面时那一层粗糙的触感——和几个月前一样的棕色纸袋,一样的厚薄,一样在纸袋底部印着一个蓝色的医院名称缩写。他拿着纸袋走到三号诊室门口,敲了敲门。
沈青坐在桌子后面,白大褂还是以前那件,领口别着同一枚银色胸针。她抬起头看见闻燎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她接过纸袋抽出胶片举到灯箱前面,和上一次一样的动作,一样关灯、一样看了一会儿、一样换了一张片子又看了一会儿。诊室里很安静,灯箱的光在胶片后面透过来,把那些黑色和白色的阴影轮廓清晰地映在沈青的脸上。
“你恢复得不错。”沈青的声音在诊室的安静中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她把胶片从灯箱上取下来放回纸袋里,打开诊室的灯。“成像上来看,腺体组织的纤维化程度比上次明显减轻了。边缘的模糊范围缩小了大概一半,分泌区的密度恢复了六成左右。这些是数据上的表现。你身体上的感觉呢。”
“已经不疼了。不跳了。训练的时候没有感觉。”闻燎坐在椅子上,“我现在需要刻意去想,才能回忆起那个位置在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沈青在电脑上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这个描述挺好的。遗忘疼痛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恢复指标。”她转过头看着闻燎,“你后颈上那片深红色,什么时候退干净的。”
“大概三周前。”
“之后有没有反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