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燎在训练馆做完最后一组深蹲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酸了。酸意从大腿前侧弥散到膝盖周围,停在那里,像一层被反复拉伸之后慢慢绷紧的薄膜。他放下杠铃片的时候手腕上的汗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杠铃杆上又滑下去,落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小块深色的圆痕。他弯腰把杠铃片归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训练馆空旷的空间里响了几声然后消散了。
宋砚在旁边合上记录本,笔帽咔嗒一声扣回去。“今天到这里。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试一下加五公斤。下肢的恢复比我预想快。”他的目光在闻燎的脖子上停了一下——那是他下意识的习惯,宋砚自己都没意识到——然后他移开了。“你后颈今天怎么样。”
“还是没感觉。”闻燎直起身把毛巾挂回架上,“我今天做深蹲的时候试了一下把重量加到和你一样的水平。做到第三组才想起来我以前要专门用一块肌肉去托着脖子不让它晃动。今天不需要了。它就挂在那里,自己撑得住。”
宋砚点了一下头。“那你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再过来。”
“明天我有别的事。”
“什么事。”
“去医院复查。”
宋砚的手指在记录本的边缘上停了一下。“复查什么。”
“腺体成像。医生说停完一个周期之后要再做一次,看看有没有恢复。”闻燎把包拉上拉链甩到肩上,“上次查出来的时候是损伤,这次去查一下恢复的情况。”
宋砚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闻燎把包甩上肩膀的动作,目光在闻燎的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了记录本上。“那你查完了告诉我结果。”
“行。”
闻燎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偏了,从正头顶移到了略偏西的角度。光从侧面照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在脚边拉长了一点,比夏天正午的时候更长一些。他沿着路往回走,走了大概两百米之后看见人行道前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灰色的树影落在那人身上,把衬衫的肩膀部分变成了一片斑驳的浅灰色和亮绿色交错的图案。闻溯站在那里,背靠着树干,一只脚微微曲着踩在树根凸起的位置上,手里没有拿东西。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转过头来,目光从闻燎的脸移到他的后颈,然后停住了。
闻燎在他面前站定。“你站的是树荫底下。”
“嗯。”
“不是药店门口。”
“不是。”
闻燎侧过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树干——梧桐树的老皮裂成一块一块的褐色纹路,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干燥的光。“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闻溯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走吧。”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六月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无数个细小的、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的方向不断移动,落在闻燎的肩膀上又滑走,落在闻溯的手背上又消失。他们走了一段路,光斑从路面上跳到闻燎的鞋面上,又跳到他握着训练包带子的手指上,在指节之间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今天训练做什么了。”闻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
“深蹲。”
“加重量了?”
“加了。”
闻溯没有追问加了多重。他只是走在他旁边,步幅和他保持着一致的节奏。他们走过那家药店的时候闻燎没有侧头去看橱窗——他只是路过,余光里那排淡蓝色的包装盒仍然放在第一排的位置,然后他就走过去了。两个人走过了药店又继续走了一小段路,闻溯没有说话。闻燎走着,感觉到后颈被正午的阳光晒着,暖的,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把那层暖意带走一部分又带回来一部分。他的手垂在身侧,握着训练包的带子,指节在带子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
“你明天几点去医院。”闻溯问。
“约的是九点。”
“我陪你去。”
闻燎的步子没有变。“你知道你在那里我会分心。”
闻溯没有说话。他走在闻燎身边,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棵更高大的梧桐树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那我送你到医院门口,不上去。”
闻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闻溯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里被光切成许多小块,下颌线的弧度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你不用在门口等。查完了我自己回来。”
“那你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