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两个人继续走。光斑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落在闻燎的脚边,落在闻溯的衣摆上。他走着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半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在光斑的覆盖下来回晃动着,有时候缩成两指宽,有时候又恢复到原来的宽度,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拉着它。他们的影子在落叶间重叠又分开,一直在以某种稳定的节奏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靠近,分离,靠近,分离,始终不曾真正贴合,也不曾真正远离。
到家的时候闻燎推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地板铺满了。他换了鞋走进去把包放在茶几旁边的时候闻溯跟在他身后进来,门合上的声音短促而清脆。闻溯径直走进了厨房,洗手,系围裙,打开冰箱。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闻燎站在客厅中央朝着厨房的方向问了一句。
“没有。”
“那下午你做什么。”
闻溯没有回答。他站在案板前面,正在切什么东西——菜刀碰砧板的声音规律而稳定,一下一下的,隔几秒停一下然后继续。闻燎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见闻溯正在切一根黄瓜,刀起刀落之间黄瓜片均匀地落在案板上,薄得几乎透光。他没有抬头,但开口了:“下午在家。烧晚饭。”
“烧什么。”
“你想吃什么。”
闻燎靠在门框上看着案板上那些被切成薄片的黄瓜。每一片的厚薄几乎一致,边缘平整,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上次的鲫鱼汤可以再做一次。”
闻溯的刀停了一下。“行。”他把切好的黄瓜片收进盘子里,“下午去买鱼。”
闻燎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离开。他看着闻溯切完黄瓜之后开始切姜丝,刀尖沿着姜块的表皮刮了一下,然后切成细丝,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动作,看着水流冲过他哥的手指时在指缝间打着旋又流走。后颈被厨房窗户里透进来的午后的光照着。他看着那些薄薄的黄瓜片和细长的姜丝被整齐地摆放在白色的盘子里。夏天午后的厨房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刀碰砧板的节奏和水流偶尔响一下的间隙。
“你今天训练累不累。”闻溯背对着他问。
“有点。腿酸。”
“那你别站着了。去沙发上躺一会儿。”
闻燎没有动。“我站一会儿看看你切菜。”
闻溯的手没有停,但他切姜丝的动作在那一瞬间细微地慢了一拍。“看我切菜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闻燎说,“你切菜的时候手很稳。”
闻溯没有再回答。他继续切着案板上的姜丝,但闻燎注意到他下一次下刀的时候速度确实慢了一些,像是不想把那几秒钟过得太快。他站在厨房门口又看了几分钟,直到闻溯放下刀转过身来拿碗,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案板上那些切好的黄瓜和姜丝碰了一下。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白色的薄片上,在盘子里发出一层柔和的、浅淡的反光。
“你去坐着。”闻溯说,“饭好了叫你。”
闻燎转身走回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腿正在慢慢放松,大腿前侧的酸意从持续的紧绷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逐渐褪去的胀感。他把腿伸直搭在茶几边缘上,后颈靠着沙发靠背,被午后的阳光晒着,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偏了,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午后偏斜的暖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片更长的光块。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他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腿已经不怎么酸了,大腿前侧的肌肉在休息之后恢复了一种柔软的、可以继续使用的状态。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
厨房里传来鱼下锅的声音。油锅碰到鱼皮的那一瞬间发出急促的、爆裂般的滋滋声,然后那声音在高温中逐渐变得平缓,变成一种持续的、温和的煎炸声。他听见闻溯用锅铲翻了一下鱼身,然后盖上锅盖的声音。他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从厨房里隔着一道墙渗过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形成了某种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存在的轮廓。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闻溯正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在腰间,侧颈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闻燎一眼:“醒了。”
“睡了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
闻燎走到灶台旁边,站在离闻溯不到一臂的位置。锅盖的边缘正在往外冒着细小的热气,鱼汤的香气从盖沿的缝隙里渗出来——咸的,鲜的,带着一点姜片和葱段被煮透之后散发出来的暖意。他站在那阵香气里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那层气味从鼻腔进入他的身体,在他的后颈位置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散了。
“明天检查完了,”闻燎说,“如果结果是好的——”
“结果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闻溯没有回答。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汤色,然后把火调小了一点,重新盖上了盖子。“因为你的后颈已经没有深红色了。”他说,“上一次检查的时候它还是红的。现在是正常的。颜色变了,里面的东西也会跟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