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燎是被后颈的跳动推醒的。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只有路灯那一小条窄窄的橙色。他侧躺着没有动,腺体的跳动在安静的黑暗里清晰得像贴着耳膜在响。他数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之间后颈会跳三下,他数到二十组呼吸的时候乱了,因为他发现节奏变了——跳动的间隔拉长了一点点,像钟摆被人轻轻拨慢了半度。他坐起来,伸手拧开了床头灯。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叠白纸黑字的报告单上,把纸面上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处方单压在最上面,沈青的字迹工整地列着药名和用法——每日一次,每次一片,随餐服用。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指尖沿着纸面边缘划了一遍,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脚踝往上爬到他小腿肚,他打了个很轻的寒战。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玻璃杯壁在灯光下反着一小片白光,水面晃了一下才安静下来。他从处方单旁边的药盒里抠出一颗白色的药片,药片很小,圆形的,表面光滑,在灯光下反着一层微弱的白。他把药片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那颗白色的小东西在他掌心的纹路上面安静地躺着,没有重量,没有气味,没有温度——比它要改变的那个东西轻得多。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药片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个很小的、硬质的物体擦过食管壁,然后消失了。他站在桌边等了大概一分钟,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突然的缓解,没有疼,也没有不疼。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水杯,杯壁的温度从凉变温,又变回凉。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后颈还在跳,和吃药之前一样的频率,只是那频率在他安静站立的一分钟里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快也不慢。他把手探到后颈上摸了一下,那块皮肤的温度和昨天一样,深红,硬,边缘没有扩散,但也没有消退。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上,感受着自己手背的凉意贴着睡衣的布料,心跳在后颈的跳动下面缓慢地、沉稳地响着。他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路灯的光带,那条光带在天花板上安安静静地横着,边缘微微泛着橙色的晕,像一个窄窄的长方形浮在暗蓝色的背景上。他想起前几天晚上自己也是这么躺着看这条光带的,想起那时候他后颈的疼比现在更重一些,跳动的频率比现在更快一些,快到他数不过三组呼吸就会乱掉。他闭着眼想,也许那颗药片起作用了,只是它起得慢,慢到他感觉不到。也许它正在他身体里的某处做着他看不见的工作,把他的腺体从一种状态慢慢推到另一种状态,像潮水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到他感觉不出自己在变干。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只记得那条光带在他视线里慢慢模糊、散开,然后他的意识就沉下去了,沉进一个没有海的梦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比他睡前更宽的光带,金色的,边缘被窗帘的褶皱切成不规则的波浪形,像被风吹皱了的水面定在了那里。后颈的跳动降了一些——不是完全停了,是频率比以前慢了一点点,像是那颗药片在他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他感觉不到的事。他伸手摸了一下,温度好像也降了一点,不太确定,也许只是清晨皮肤本来的凉,也许那颗药片真的起了他不知道的作用。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暖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光照亮的那一小片皮肤,那上面的汗毛在光里细细地亮着,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可能是几周前,也可能是几年前——他洗完澡下楼,闻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他过去。他走过去坐下来,闻溯的手掌贴上他的后颈,三秒,五秒,松开。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想,他只觉得洗完澡之后后颈那块凉凉的触感很舒服,像是有人帮他把某种看不见的担子从肩膀上卸了下来,卸得很轻很干净。他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那些画面,然后他把它们推开,站起来换了衣服下楼了。
下楼的时候闻溯坐在餐桌旁。一杯咖啡,一本书,翻到了中后段的位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闻燎的脸滑到他的后颈,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话。闻燎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咖啡味和海味——海味比以前淡了,像闻溯在刻意收敛自己信息素的释放量。那种收敛不太自然,像是把什么东西用力压住不让它冒出来,压得用力了,反而能感觉到底下那股力在底下撑着,撑得他的肩膀线条比平时绷了一些,虽然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闻燎坐在餐桌对面的时候陈姨端了粥过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还是热的,米粒煮得软烂,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带着一点回甜。他咽下去的时候后颈跳了一下,然后继续跳着,那一下的力度比昨天轻了半个拍,像是跳动的强度也被什么东西削减了一点点。
“药吃了吗?”闻溯的声音从咖啡杯后面传过来,没有抬头,书还摊开着,但他的手指没有在翻页,停在书页边缘一个固定的位置,从刚才到现在没动过。
“吃了。早上起来吃的。”
“有效果吗?”
闻燎的勺子停在粥面上。他看着碗里白粥表面那一层薄薄的米油,想起自己坐在桌边数着心跳等那颗药片消失的那几分钟。“不知道。”他说,“才吃了一片。可能要多吃几天才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早上起来的时候跳得慢了一点点。可能跟药有关系,也可能只是没睡醒。”
闻溯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了一页。那一页翻过去的时候纸页发出了一声细小的沙响,在安静的餐桌旁显得很清楚。“你后颈的颜色好像淡了一点。”他说。语气是那种平着的、陈述式的语气,不带评价,只是在说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但闻燎听见他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像是他没想好那句判断该不该说出口,说出来了之后又在自己嘴里过了一遍。
闻燎没有摸自己的后颈。他低头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可能吧。也可能只是早上光线不一样。”他停顿了一下,“你不是闻不到吗。”
闻溯的手指停住了。他抬眼看着闻燎,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瞬。“你不是Beta,”闻燎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你说过你闻不到信息素。那你怎么看到我后颈颜色淡了?”
闻溯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书合上了,动作不快不慢,书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他把书放在咖啡杯旁边,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相对着。“颜色是看到的。”他说,“跟信息素没关系。你的后颈从深红变成浅红,我用眼睛看得到。”
闻燎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放下勺子的时候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把碗端起来走向厨房的时候感觉到闻溯的目光贴着他的后背一直跟到他转弯,像一只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的手搭在他肩上。
他把碗放进水池的时候闻溯在后面说了一句:“药记得按时吃。”
“嗯。”
“午饭回来吃吗?”
闻燎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水流冲过他的指尖,凉凉的,带着水管里积蓄了一夜的寒意。“回。”他说。
他走到玄关换鞋。系鞋带的时候他弯着腰,后颈那块皮肤被衣领边缘压着,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和那块深红皮肤之间接触的触感——比以前轻了,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薄,那层布料压上去的时候不再有那种磨砂般的摩擦感了。他直起身拉开门的时候闻溯的声音又从客厅追过来,不高不低:“外面有风,你穿件外套。”
闻燎站在门口。五月的风吹进来,暖暖的,拂在他脸上。“不用。”他说。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台阶上的风确实暖。五月初的天,阳光照在路面上已经把前几天的湿润都蒸干了,路面干爽,踩上去能感觉到那层细碎的砂砾在鞋底下面微微滚动,发出一种干燥的、轻细的摩擦声。他沿着路走了一小段,停下来,侧过身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尖碰到那块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温度确实降了,从“烫”变成了“温”,那种“温”是接近正常体温的温,不再比周围皮肤高出那么明显的差距了。面积没有缩,还是那一圈深红的区域,但皮肤表面那种紧绷的硬感松弛了一些,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回弹,不像前几天按下去的时候底下像压着一颗生硬的核。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指尖——上面什么也没有留下。他继续往前走了。
训练场里宋砚已经热身完了。今天他没有在垫子上,而是站在器械区旁边跟另一个学员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根弹力带在比划动作。看见闻燎进来他结束了对话走过来,目光从闻燎的脸上往下滑到他的后颈,停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你后颈那颜色好像淡了?”
“你也这么说。”
“谁还说了?”
闻燎顿了一下。“我哥。”
宋砚没有追问那两个字后面跟着的表情。他低头拍了拍闻燎的肩膀,掌心落在肩头的时候力气比平时轻了一点。“你今天练不练?”
“不练对抗。医生不让我剧烈运动。”
“那就拉伸,坐会儿也行。”宋砚转身往垫子的方向走,闻燎跟过去在垫子上坐下来。他把腿伸直了,后颈靠着墙面的瓷砖。瓷砖是凉的,贴着他那块正在退温的皮肤,两个温度之间形成了一个缓慢的交换,他感觉到那块皮肤的暖意正在一点点地被瓷砖吸走。他仰头看着天花板,顶灯的光圈在视线里散成一片模糊的白,边缘泛着彩虹一样的淡色光晕。
“药开始吃了?”宋砚在旁边问他,声音不高不低,从垫子另一侧传过来的时候被训练馆的顶灯噪音削去了一部分锐度。
“吃了。今天第二片。”
“感觉怎么样?”
闻燎没有马上回答。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颗白色的药片在他身体里做着一些他看不见的工作,把跳动的频率压低了一点、把皮温削薄了一点,那颗药片像是在他后颈的那颗心脏外面裹了一层看不见的、软软的东西,让那跳动传出来的时候被缓冲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说不上确定,只是把他感受到的东西往外倒:“跳得慢了。温度低了一些。就这么多。”
宋砚点头。“那也算进步。”
闻燎没有接话。他继续靠着墙坐着,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指搭在膝盖骨两侧,指腹贴着裤子布料,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和皮肤下面那层薄薄的肌肉。他沉默了一会儿,后颈的跳动在安静中均匀地延续着,像一根细线拉直了没有断。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宋砚,如果一个人给你做了很坏的事——但你不恨他。你觉得自己不应该,但还是不恨。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