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来。
陆观闲来无事,便想把堆在楼梯口的那几只破竹筐收拾一下。这房子他住了许多年,阁楼上堆满了旧物,有养父留下的画具,有早年的账本,还有些不知来路的杂物。他平时从不上来,一是用不着,二是懒得动。可这两天谢沉住下来,屋里多了个人,他反而不自在,总想找点活干。
阁楼在堂屋上方,只靠一架窄木梯上下。陆观提着油灯爬上去,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皱着眉,拿袖子掩了掩鼻。阁楼低矮,人站不直,他弯着腰,把油灯搁在一只旧木箱上,开始一件一件翻看。
光线昏黄,照得那些旧物影影绰绰。几卷发霉的画轴,一口缺了脚的砚台,一摞泛潮的账本,还有几件养父留下的旧衣裳。陆观翻得漫无目的,手上沾满了灰。他本想把没用的东西都清下去,可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了一只箱子上。
那箱子不大,压在两只破竹筐后面,积了厚厚一层灰。箱子本身是极普通的樟木箱,边角包铜,已生了绿锈。陆观把它拖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呛得咳了两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箱盖。
里面是一摞画稿。
陆观以为是养父的旧作,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借着油灯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画上是个男人。
年轻,俊朗,眉目疏朗,嘴角微弯。他半靠在窗边,身上只穿了件素色中衣,头发散着,像刚睡醒。窗外有光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都描得根根分明。画角题了一行小字,已经晕得看不大清,只辨出几个字:“……初四,晨。”
陆观手指一抖,画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又拿起第二张。还是这个男人。这回是在院子里,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笑得懒洋洋的。第三张,男人站在灶台边,卷着袖子,正在切萝卜。第四张,男人在灯下看书,眉头微蹙,像在生气。第五张,男人站在桥头,回头望来,发丝被风吹起,唇边还带着笑。
陆观越翻越快,心越跳越响。
箱子里全是这个男人。坐着的,站着的,笑着的,皱眉的,生气的,侧身的,回头的。每一张都画得极认真,线条流畅,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味。陆观一张张翻过去,手指越收越紧。这些画他分明没有印象,可每一笔又都熟悉得可怕。那眉眼的弧度,那嘴角的弧度,那手指的姿势,都像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忽然不敢再翻。
“怎么样?”楼下传来谢沉的声音。
陆观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抬头。他这才发现谢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木梯下方,正仰头看着他。阁楼矮,陆观看不清谢沉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在一片昏暗中,脸被油灯映成极淡的暖色。
“你上来。”陆观哑着嗓子说。
谢沉没多问,扶着木梯上来了。他个子高,上了阁楼只能半弯着腰。他看见那只箱子,又看见陆观面前摊开的一摞画稿,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轻轻“哦”了一声。
“这是你?”陆观问。
“是我。”谢沉说。
“谁画的?”
“你。”
陆观呼吸重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些画,手指又不可抑制地抖起来。“我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谢沉说。他蹲下身,把散在箱子外的画一张张收好,动作轻而稳。他拿起其中一张,递给陆观,说:“这张,是我第一次去集市买菜回来。你嫌我挑的鱼刺多,不高兴了半天。后来还是我去换了条鲈鱼,你才消气。”
陆观不接。谢沉也不强求,把画轻轻放进箱子里,又拿起一张。
“这张,是有一回下雪。你想画雪景,我不肯出去。你气得自己去了,结果在院子里滑了一跤。我听见声跑出去,你坐在地上,指着我说‘都怪你’。”
谢沉说这些时,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像在说几件极寻常的小事。陆观却听不下去。他心里像被灌进了一壶滚水,又烫又闷。他忽然打断谢沉:“别说了。”
谢沉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陆观别开脸,声音发哑:“你说得越多,我越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谢沉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你画了我一百三十七张。每一张我都记得。”
陆观把画稿一推,背过身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不信。”他说,“我不信我画过这些。我不信我和你……”他顿住了,像被那两个字卡住喉咙。最后他只说:“我不信。”
谢沉站起来,箱盖已经盖好了。他走到陆观身边,说:“你信不信都行。这些画不会骗你。你看这张——”他从箱子里重新拿出一张,展开在陆观面前,“我下巴这里有一颗小痣。你画得比我还清楚。”
陆观盯着那张画。画上的人微微侧着脸,下颌线条利落,靠近右耳的地方,确确实实有一点极细小的墨色。他像被施了法一样,慢慢伸出手,指尖落在画上。那颗小痣很小,几乎和笔尖差不多大。他的指腹在画纸上摩挲了一下,又下意识地抬头看谢沉。
谢沉偏了偏头,把下巴微微抬起。昏黄的灯光下,陆观看见他下颌靠近右耳的地方,真的有一颗小痣。极小,像一粒细沙,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观猛地缩回手,像被烫了。
他后退一步,后脑撞在阁楼的横梁上,“咚”地一声。谢沉皱眉,伸手要扶他,陆观挡开:“别碰我。”他声音发紧,像被人踩住了尾巴。他弯下腰,把那些画一股脑塞进箱子里,动作粗暴,有几张边角都被折了。他盖好箱盖,铜扣扣上时发出极响的一声。
“这些画我不看了。”他说。
谢沉站在原地,没动。阁楼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雨声,沙沙地打在瓦片上,像无数只小虫在爬。
“怕?”谢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