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刘婶来了。
这妇人五十出头,身子微胖,走路时总带着一股风。她男人早年跑货船,死在江里,留下她和几间空房。刘婶就靠收租和帮人浆洗过活,人热心,也爱管闲事,巷子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婚丧嫁娶,都爱找她。陆观虽冷,可刘婶常来。不是借东西,就是送点吃食。陆观推过几回,推不掉,只好由她去。
这日刘婶端着一小碗腌菜过来,说是自己新腌的,拿来给陆观尝尝。她一进门,就看见了谢沉。
谢沉正站在院子里,把昨天修好的炉子往檐下挪。他身材高,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干净,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把灰扑扑的院子衬亮了几分。刘婶眼睛一亮,拉着陆观问:“这谁啊?”
陆观正想开口,谢沉已经转过身来,笑着说:“帮工。”
刘婶听了,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乐了:“哟,长这么俊,是陆画师请的帮工?”她看向陆观,“你什么时候请的?也不说一声。”
陆观别开脸:“不是我请的。”
刘婶不信,只当他是怕人知道。她笑眯眯地走过去,和谢沉搭话:“你叫什么?多大了?家里几口人?”谢沉一一答了,态度温和,挑不出一点错处。刘婶越看越喜欢,回头对陆观说:“这小伙子不错,你可别欺负人家。”
陆观没说话。他冷着脸站在门边,像在看一出与自己全不相干的戏。
刘婶坐了一会儿,把腌菜留下,又拉着谢沉说了会儿话,才心满意足地走了。陆观等她走远,才把门掩上。他回头看谢沉。谢沉正把腌菜碗拿起来,放到灶台边,像在做一件极自然的事。
“你倒是会演。”陆观说。
“我没演。”谢沉说,“我以前也常帮你应付刘婶。”
陆观没再接话。他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到了下午,刘婶又来了。
这次她是来借剪子的。她一进门,看见谢沉在院子里劈柴,愣了一下,问陆观:“这谁啊?”
陆观眉头皱起来:“你不是早上才见过?你跟他聊了半天。”
刘婶一脸茫然:“见过吗?我不记得了。”她看看谢沉,又看看陆观,像在努力回想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想起来,只讪讪笑了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陆观没说话。他盯着刘婶那张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装出来的痕迹。没有。刘婶是真的不记得了。她看谢沉的眼神和早上第一回见时一模一样,带着好奇和打量,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甚至又夸了一遍:“这后生长得真好,哪家的?”
陆观没接话。他只觉得后颈发凉。
刘婶拿了剪子走后,陆观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还阴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湿气和凉意。谢沉还在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极有节奏。陆观看着那些木柴被一劈两半,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忽然开口:“她把你忘了。”
“嗯。”谢沉应了一声,斧头没停。
“她早上还跟你说了那么多话。”陆观说。
“嗯。”谢沉又应。
“为什么?”陆观问。
谢沉把斧头放下,直起身。他额头上有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边。他看向陆观,说:“因为我是墨灵。普通人记不住我。他们看见我,过眼就忘。像水从竹篮里漏过去,留不下一点痕迹。”
元宝是在傍晚来的。他背着半捆干柴,一进院就看见谢沉在井边打水。他“咦”了一声,脆生生地喊:“漂亮哥哥!”
谢沉回头,冲他笑了笑。
元宝跑过去,仰着头问:“漂亮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记得?”
“刚来不久。”谢沉说。
“你是陆观哥的客人吗?”元宝问。
“算是。”谢沉说。
元宝很高兴,围着谢沉转了两圈,像只小麻雀。谢沉打上水来,元宝抢着帮他提。水桶太重,他两只手拎着,走一步晃一下,水泼出来打湿了裤腿。谢沉也不拦他,只笑着跟在后面。
陆观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刺眼。不是嫉妒,也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太亮了,亮得他眼眶发酸。这院子里好久没有这样的声音了。
第二天元宝又来送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谢沉。他扒着门框问陆观:“昨天那个人呢?”
陆观正在画画,头也不抬:“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