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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第1页）

谢清晏开始对那团光说话了。

起初只是偶尔的一两句，短得像风从树梢上刮过去时带出的那一声响。

那天他在坟前拔草，手指碰到了一根带刺的藤蔓，尖刺扎进他指腹里，他缩了一下手，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团微微颤动的光，说了一句：“没事。”

那是他来到人间之后第一次主动对那团光开口。

那团光在他的掌心里暖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也像是回答了。

后来他的话就慢慢多了起来。

他从坟前走回老松树底下的时候会说“今天日头不错”，他坐在树底下看着坡下的田野时会说“麦子快熟了”，他从溪边提水回来的时候会说“水涨了一点”。

那些话都是很平常的、很短的话，没有一句是特意说给什么人听的。

可他说了。

他说完之后掌心里那团光就会暖一下，那点暖意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手腕往上走，在胸腔里停一瞬，然后散开。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坟旁边，把那团光搁在膝头，看着坡下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暗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拿了一把刷子在天幕上涂了几笔。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喜欢看晚霞。”

这句话比之前那些都长，也更沉。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吓了一跳。

他低头看着膝头那团光，它在暮色里微微地亮着，暖融融的，安安静静的。

他看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他第一次看见晚霞的时候是在一个村口。那天他刚从九天坠下来，摔破了膝盖，有个老妇人给了他一个红薯。他坐在路边吃完了那个红薯，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西边的天烧成了一片红的。他那时候觉得那是他看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风从坡下面灌上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了。

他低头看着那团光，它在他的膝头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说：“他后来跟我说起过很多次晚霞。他说在九天之上没有晚霞，时序神域的光是匀的，一整天都一样，不会有颜色爬上来又退下去的变化。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以为天在烧。他坐了很久，等到天全黑了才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正在沉睡的东西。

那些话落在暮色里，落在坟前的泥土上，落在那些正在开花的野桃树的花瓣上。

他说完之后把那团光从膝上拿起来，贴在胸口上，站起来走回了那棵老松树底下。

他坐了一整夜，没有再说别的话。

可他掌心里的那团光那一整夜都比平时更暖了一些。

第二天他去溪边提水的时候经过那片桃树。

桃花已经落了小半，枝头上挂了一些米粒大小的青果子，嫩绿色的，被阳光照得透亮。

他站在溪边看了一会儿那些小果子，然后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团光。

它今天比昨天更沉了一些，也更大了一些，在他的掌纹之间微微地旋转着，像是在慢慢地寻找一个方向。

他把手合上，提着水回了坡上。

那天下午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把那间土坯屋彻底收拾了一遍。

他从坡下的溪边提了整整三桶水上来，把屋里的地面泼湿了，用一把从村口捡来的旧扫帚把地上的灰和蛛网扫干净了。

他把土灶里的灰掏干净了，在灶膛里生了一堆火。

火苗舔着灶膛的壁，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他把那张矮床上的灰扫了，从坡下捡了一些干草铺在上面，又把自己那件碎得只剩几片的旧袍子叠了叠搁在床头。

他在窗台上摆了一只粗瓷碗，碗里放了几枝他从坡上摘来的野花，白瓣黄蕊的，小小的，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