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沈见遥坐在车厢里,闭着右眼,身体随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颠簸微微晃动。
左腿搭在右腿上,左手搭在右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头。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光,随着马车的前进一晃一晃的,在他靛蓝色的衣摆上拉出一道游移不定的细线。
他听见外面的声音在变化。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从最初的咯吱咯吱变成了沙沙的细响,大概是路面上的碎石变细了。
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也更沉了,像是踩在了被雨水泡软的泥土上。
两旁的鸟叫声从稀疏变得密集了一些,一声一声的,从远近不同的方向传过来,此起彼伏的。
他听出了其中一种鸟的声音,短促的、带点哑的啾啾声,他在青崖书院后院听过很多回。
那种鸟喜欢在清晨叫,叫的时候尾巴一翘一翘的,他从前坐在廊下喝茶的时候经常看着它们。
他闭着眼听了很久那些鸟叫声,觉得它们正在替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清的话。
那些话被风吹散了,被车轮声碾碎了,被马蹄声踩进了泥土里。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右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天还是灰白色的,云层均匀地铺着,没有太阳。
路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松针,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泥土上,踩上去软软的。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松针,然后放下车帘。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之后慢了下来。
车轮的转动从持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像是车夫在收缰绳。
然后马车停住了。
车夫在外面说了一句:“到了。”沈见遥听见他从车辕上跳下来的声音,脚步声绕到车门前,然后车帘被掀开了。
外面的天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右眼。
车夫站在车门前,伸手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扶着车框慢慢挪下了车。
他的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车框站稳了。
脚下的地是软的,泥土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过,又被这几天的风吹得半干,踩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微微下陷的触感。
他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四周。
面前是一座矮山,坡度平缓,山顶的那块空地上,祭台完整地立着。
四根粗木柱撑着台面,台面上铺了木板,边缘的树皮已经剥干净了,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一种温润的浅黄色。
护栏围了一圈,台阶从台面延伸下来,一共九级。
每一级台阶上都铺了新的木板,踏面平整而光滑。
他在山脚下站了很久。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身上那件靛蓝春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风里有松脂和湿土的气味,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干冷的气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暖过的风。
他站在那阵风里,仰头看着山顶的祭台。
它比他之前每一次从远处看到的都要清晰。
之前他在客栈的窗口看它,隔着晨雾和暮色,它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染过的画。
现在他站在山脚下,离它只有几十步的距离,能看见那些木头的纹理、那些钉子的位置、那些木板之间的缝隙。
它比他想象中朴素得多。
没有花哨的雕饰,没有多余的拼接,每一块木头都用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每一颗钉子都敲得恰到好处。
他看着那座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山脚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