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四,天晴。
沈见遥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线青灰色的光,像是有一只手从那里掀开了一条缝。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那道缝一点一点地变宽,从青灰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
天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枕边,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亮痕。
那道光从窗台的边角一直延伸到床脚,窄窄的一条。
他看着那道光,觉得它比平时更慢,慢到几乎停住了,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板坐起来。
他的右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用手把自己一寸一寸地扶直,坐在床沿上喘了几口气。
他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有东西正在从他的内部把他的肺一点一点地压扁。
他喘匀了那口气之后站起来,走到桌前。
桌上摆着那些排好的物件。
铜手炉、两盏兔子灯、那本册子、五块桂花糕、一枚纸兔子。
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桌面上,和他昨晚摆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桌前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铜手炉的铜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暖色,两只兔子灯的红纱蒙了一层薄灰,册子的封面被手指磨得起了毛边,桂花糕的油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纸兔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歪歪地耷拉着。
他伸手把那只纸兔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纸兔子的折痕已经被他昨晚反复看的时候压平了一些,耳朵的折角处有点翘,他用指腹把它按了按,按平了。
他把纸兔子放回册子上,又伸手碰了碰那只铜手炉的铜面。
铜面凉了,昨晚被他捂出来的那点热度早就散尽了。
他的指腹在铜面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他走到墙角的水盆前面,用右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冷水泼在脸上,右半边脸还能感觉到一点凉意,左半边脸什么都感觉不到。
水珠挂在灰色的皮肤上凝成一小粒一小粒的圆点,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滑下去。
有一滴水珠挂在他的左脸上,沿着那道灰纹的走向滑到了下颌,在那里停了一瞬才落进水盆里。
他用袖子擦干了脸,然后回到床边,拿起那件叠在枕边的靛蓝色春衫。
他把那件春衫抖开,穿上。
袖子已经短了一截,吊在手腕骨上方,下摆也短了,盖不住脚踝。
可他还是穿着它。
扣子是用右手一个一个系上的,系得很慢,因为他的手指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第一颗扣子他系了两次才系上,指尖在扣眼边上滑了一下,他停了一会儿等那阵抖过去,然后把扣子推进了扣眼。
第二颗顺利了一些,第三颗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指尖又开始抖了,他把手放下来缓了缓,然后重新抬起来,把那颗扣子系上了。
系完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指尖隔着布料按在衣襟上,像是要把那几颗扣子的位置记住。
他理了理衣领,把领口抚平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袖口和领口的白布滚边已经磨得发毛了,可那条滚边还是齐整的,一针一针地压着。
他记得苏惟桢把这件事衣裳交给他的那天,他站在水盆前面左转右转看了好久,袖子长了一截,下摆也长了一截,苏惟桢说“以后还能长个子,留着些余量”。
现在他的个子没怎么长,衣裳倒是短了。
他把下摆拉了拉,拉不平了,就随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