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腿也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躺下去的时候他是侧着身慢慢跌下去的,像一片终于落定了的叶子。
他躺好之后把被子拉到胸口,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自己的左手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是凉的,另一只也是凉的。
它们在黑暗里叠着,像是两片正在慢慢靠拢的叶子,等到完全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就再也分不开了。
他躺在那里,面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在那片彻底的黑暗里等着睡着。
可他睡不着。
他闭着眼,能感觉到那棵灰树正在他体内缓慢地、持续地移动着。
从脚底到膝盖到腰到胸口,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那东西爬过的地方,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降到和周围的黑暗一样的温度。
他在那片黑暗里浮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水流托着,不沉也不浮。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均匀的、柔软的黑暗。
他在那片黑暗里待了很久。
久到他忘了自己是谁,久到他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久到他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很轻很轻的,像是一只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方。
那只手没有碰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悬在那里,带着一种他很久很久以前就熟悉了的、不太热也不太凉的温度,是温的。
那种温从他的额头上方渗下来,薄薄地铺在他的脸上,像是有人正在用手掌替他挡住什么正在落下来的东西。
他在那片黑暗里对着那只手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把什么都放下来了。
那些担了亿万年的重量,那些扛了亿万年的苦厄,那些他从来不曾向任何人诉说的痛楚。
他把它们全部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脚下,像卸下一副背了太久的行囊。
他卸完之后觉得整个人轻了,轻得像一片被风托起来的羽毛。
他在那片黑暗里向上浮着,慢慢地、安安稳稳地向上浮着。
然后他睡着了。
那一晚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了梦,可那个梦太轻了,轻到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暖意残留在胸口,像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替他盖了一层看不见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