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回信到了之后的第三天,苏惟桢敲开了沈见遥的门。
那是下午,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在门框和地面之间投下一道倾斜的亮痕。
苏惟桢站在那道亮痕的边缘,没有跨进来,也没有退出去。
他站在门口,面朝着沈见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
沈见遥正坐在桌前,右手搭在桌面上,那本册子摊开在面前,笔搁在一边。
他抬起头看见苏惟桢站在门口的姿势时,心里已经知道了。
那种知道和预感无关——他从苏惟桢的肩线上就能看出来。
那条肩线绷得太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内部往外推,想要把他整个人撑裂。
“先生。”沈见遥先开了口。
苏惟桢站在门口,看了他几息。“来信了。州城府衙转呈朝廷批复,定于下月初三行祭礼。”
他说完了。
那几个字落在沈见遥面前的桌面上,像几块被一一放置在那里的棋子。
沈见遥低头看着桌面,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右手——指尖的苍白已经漫过了第二指节,正在往第三指节的方向推进。
他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
“我知道了。”
苏惟桢还站在门口。
他没有离开。
沈见遥看见他交握在身前的那两只手正在微微地发抖——幅度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像是他正在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什么想要冲出来的东西,可那些东西还是从指缝间漏了一丝出来。
“沈见遥。”苏惟桢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嗓子深处的某一块肌肉正在收紧。“你有什么话想说?”
沈见遥坐在桌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苏惟桢。
他看见苏惟桢眼角那些纹路正在暮光里一根一根地亮着,像是被时间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他看见苏惟桢的嘴唇在动——在“沈见遥”三个字说完之后,他的嘴唇还在无声地开合,像是有什么话正在里面反复地撞着门,想要出来。
沈见遥想了想。“没有了。”他说,“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苏惟桢站在那里,那两只手还在微微地颤着。
他看了沈见遥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那道倾斜的亮痕里完全退走,久到整间屋子都沉进了一片均匀的暮色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这一次合得和之前不同——比平时更轻一些,轻到几乎听不见门轴转动的声响,像是一个人在离开的时候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把自己从那扇门前拔走这件事上。
沈见遥还坐在桌前。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周围的所有轮廓都抹成了模糊的暗影。
他把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左手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是凉的,另一只也正在变凉。
他低头看着那两只手,看了一会儿,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先生,我不怪您。”
那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落在了正在变暗的天光里,落在了没有人会听见的暮色深处。
苏惟桢已经走了,书房的门已经关了。
可那句话还是被他轻轻放在了那里,像一枚没有被收走的信,等在原地等一个不会再回来拆封的人。
九天之上,谢清晏看见沈见遥的嘴唇在暮色中无声地开合了几息,说出了那六个字。
他同时看见了苏惟桢走出沈见遥那间屋之后在院子里停了那几步——那双微微发抖的手被他垂到了身侧,指节的白正在慢慢地退去,可那退去的过程比来的时候慢得多,像是那些白已经渗进了他的掌纹里,一时半会儿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