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的时候书院放了三天假。
苏惟桢说读书人不能只读纸上的东西,让所有学生各自回家帮忙农事。
沈见遥没有家可回,苏惟桢也没有提让他走。
可第二天一大早,沈见遥自己找到了镇东头的李老伯家,问他需不需要帮手。
李老伯是青崖镇上出了名的老实人,家里几亩薄田,一个老伴一个闺女,每年春耕都是他一个人弯腰插秧,闺女在田埂上递秧苗,忙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看见沈见遥站在田埂上问他需不需要帮手的时候,愣了一下,搓了搓手说:“你这细皮嫩肉的,能下田?”
沈见遥把鞋脱了踩进水田里,泥巴没过脚踝,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淤泥在脚趾缝里软绵绵地涌上来,冰凉而厚实。
他弯腰从李老伯手里接过一把秧苗,学着旁边田里其他农人的样子,把秧苗一撮一撮地插进水下的泥里。
第一把插得歪歪斜斜,第二把就好了些,第三把的时候已经能对齐前面的间距了。
李老伯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默默递过来一顶草帽扣在他头上,帽檐宽大的影子落下来,遮住了晒在脖颈上的日头。
沈见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谢谢李伯”,然后继续弯腰插秧。
他的手浸在凉水里久了变得皱巴巴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可他埋头干了一个上午没直过几次腰。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脊背发烫,草帽底下沁出一层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中午的时候李老伯的闺女送饭来,两只粗瓷碗,一碗糙米饭一碗腌菜炒肉。
沈见遥坐在田埂上,端着碗扒饭,米饭晒了一上午有点硬了,他吃得很香。
李老伯的闺女蹲在旁边看他,小声问:
“你是青崖书院那个学生?”
沈见遥嘴里塞着饭,点头。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人挺好的。”然后端着空碗跑回去了。
沈见遥嚼完嘴里的饭,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把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晒得发烫的半张脸,在田埂上多坐了一会儿才回去继续干。
那天他干了整整一天,从日升到日落,插完了李老伯家大半的田。
收工的时候他直起腰来,脊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腰酸得快要断掉了。
他站在田埂上低头看自己,两条裤腿糊满了泥,手指缝里全是黑泥,草帽下露出的一截脖颈晒得发红发烫。
李老伯搓着手走过来,从兜里摸出几文铜钱要塞给他。
沈见遥摆手说不要,他把铜钱又推回去,说“我就是闲着没事干”。
李老伯看了看他,把铜钱收了回去,说那明天还来不?沈见遥说“来”
第二天他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
三天春耕忙完,李老伯家的田全部插完了秧,绿油油的一行一行在水里整整齐齐地列着。
沈见遥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秧苗,微风吹过来,嫩绿的小苗轻轻晃着,在水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波纹。
他看了一会儿,弯腰从水田里捞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攥了攥,感觉手心被冰水泡得微微发麻,可那麻意里带着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欢喜。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两条腿酸得像是绑了沙袋。
走到书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他推门进去,发现苏惟桢正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外衫,像是在等人。
见他满身泥泞地进来,苏惟桢的目光从他沾满泥巴的裤脚移到他晒得发红的后颈,然后把手里的外衫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