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遥抄《千字文》抄到第四十七天的时候,终于能写出像样的字了。
彼时已经过了年关,书院刚开春,窗外的桃枝上冒了米粒大的花苞。
他坐在书房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写满了字的纸,最上面那张是他今早刚抄完的,墨迹还没干透,“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八个字排得整整齐齐,笔画的粗细和间距都有了规矩。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纸背透过来窗外的天光,把墨字映得微微发亮。
他歪着头左右端详了一会儿,自己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苏惟桢从书架那头转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经过他桌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垂眼扫了一下纸上那几个字。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走过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走之底比上回好”
沈见遥转过头看他背影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纸上“遥”字的走之底,确实比第一次写得顺了不少,那条弧线从高到低地淌下来,末梢没有翘,也没有塌,平平整整地落在那里。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截笔画,墨已经干了,指腹蹭过纸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他想起苏惟桢第一次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这个字的情形。
那天他的手很凉,那段时间夜里总冷得睡不着,手指尖冰凉冰凉的,苏惟桢的手从身后探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时,他一瞬间忘了怎么呼吸。
苏惟桢什么话都没说。
拇指压着他的虎口,食指抵着他的食指,带着他的手在纸面上走了一趟。
“遥”字的走之底从他笔下成形的时候,他闻到苏惟桢袖口上淡淡的墨香和一点皂角的味道,还有很浅很浅的一缕热气—大概是刚煮的茶还冒着白雾。
“自己写一遍”苏惟桢说。
他写了一遍,走之底歪到了天边去。
苏惟桢没有说他,只是站在他身后看了三息,说:“再来”
他又来了一遍还是歪。
苏惟桢的手就又覆上来了,这次没有教他写,只是压着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按在纸面上停了两息,然后松开了。
“找那个劲儿”苏惟桢说。
他后来找了好久好久,才在一遍一遍的重复里摸到了那个“劲儿”。
走之底要一口气写下来,中间不能断,不能迟疑,像一个人下定决心之后不再回头的步子。
知道那个道理和写出那个道理之间隔了四十七天,可他终于写出来了。
沈见遥把那沓纸收拾整齐,从书房出来去前院听课。
途径院子的时候,他看见周怀安正蹲在墙角捅蚂蚁窝,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你怎么不去听课?”沈见遥走过去。
周怀安抬头看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今天先生给王生他们几个讲《左传》,太难了,我听不懂”
“那也得去听,慢慢就懂了。”
“你这话跟先生说的一个字都不差。”周怀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凑近他看了看他手里那沓纸,“哎哟,你写了这么多?我看看。”
沈见遥把纸递给他。
周怀安翻了两页,眼睛慢慢睁大了:“这是你写的?”
“嗯。”
“你刚来的时候写那几个字不是狗爬的一样吗?”周怀安又翻了一页,前后对比了一下,啧啧出声,“这差得也太多了,你天天晚上到底写到多晚?”
沈见遥没吭声,他不会告诉周怀安,他几乎每晚都在那盏油灯下坐到灯油烧干才肯停手。
也没有人要求他这样,苏惟桢只让他“每天抄三页”,可他抄完三页之后总觉得还可以更好,就再多抄两页,再多抄三页,一直到手实在抬不起来了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