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沈昭序在食堂吃晚饭,陆时砚端着一碗麻辣烫坐到了他对面。“食堂没位置了,”他说,“你不介意吧?”沈昭序环顾四周,空位至少还有十几个。他看着陆时砚,陆时砚面不改色地吃他的麻辣烫,吃得很香,辣得嘴唇通红,额头冒汗,像一只被烫到的猫。沈昭序把纸巾推过去,没有说话。陆时砚抽了两张,擦了擦嘴,笑了。周三,下雨。沈昭序从设计院回来,没带伞,在建筑学院的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等雨小。然后陆时砚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他。“你拿去用,”他说,“我住四楼,跑两步就到了。”沈昭序看了一眼外面的雨,不算大,但跑回去肯定会湿。他接过伞,说了一声“谢谢”。陆时砚笑了一下,把卫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冲进了雨里。沈昭序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卫衣帽子被风吹掉了,他的头发瞬间湿透,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跑,跑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朝沈昭序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门洞里。沈昭序撑着那把伞走回宿舍,收伞的时候发现伞柄上贴着一个很小的贴纸,是一朵云,云下面写着“rayday”。他看了那个贴纸很久。周四,沈昭序去还伞。他敲了401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电影理论书。“陆时砚不在,”那个男生说——后来沈昭序才知道他叫程朗,是陆时砚的室友兼同学,“他去器材室还设备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你要不要进来等?”沈昭序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帮我把伞还给他,谢谢。”他把伞递给程朗,转身走了。回到宿舍,他发现伞还在自己手里。他刚才递给程朗的是宿舍楼下借的那把公用伞。他拿着陆时砚的伞走了。他站在宿舍里,看着那把带着云朵贴纸的黑伞,觉得自己最近脑子不太好使。---周五下午,沈昭序正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发呆,手机震了。陆时砚:“周末还去纺织厂吗?唐师傅出院了,我想去看看他。”沈昭序:“去。”陆时砚:“顺便把伞还我。”沈昭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陆时砚:“你上周四是不是拿错伞了?程朗说你拿了一把公用伞给他。”沈昭序:“嗯。”陆时砚:“你也有脑子不好使的时候?”沈昭序:“人有失手。”陆时砚发了一长串“哈哈哈”,然后说:“周六八点,老地方。”沈昭序:“嗯。”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像一把把碎金子洒在树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上周四那天,是故意拿错伞的吗?他不确定。他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周六,他们又去了纺织厂。唐师傅恢复得不错,脸色比上周好了很多,说话的中气也足了不少。他看见陆时砚和沈昭序一起来,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你们两个,”他说,“关系挺好的?”“朋友。”陆时砚说。“哦,朋友。”唐师傅重复了一遍,那个“哦”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沈昭序假装没注意到那个“哦”的语气,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唐师傅看了一眼水果,又看了一眼沈昭序,点了点头。“这孩子有心了。”他对陆时砚说。陆时砚笑了:“他一直都很有心,就是不爱说。”沈昭序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没有任何威慑力,因为陆时砚根本不怕他。他们在唐师傅家待了一个多小时,聊了聊住院的情况,聊了聊纺织厂最近的变化——隔壁那栋楼贴出了拆迁通知,红色的纸贴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创可贴。唐师傅说到拆迁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我那个侄子啊,”他说,“说让我搬去跟他住。他在隔壁市,房子不大,但有个空房间。”“您打算去吗?”沈昭序问。唐师傅沉默了很久。“不想去,”他最后说,“但也没办法。这儿的房子拆了,没地方住了。”沈昭序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没什么资格说。他是一个学城市规划的人,他将来要做的工作,本质上就是决定像唐师傅这样的人该搬到哪里去、他们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该被什么样的新建筑取代。他可以说“我们会尽量保留有价值的老建筑”,但这句话在唐师傅面前显得很苍白。因为对唐师傅来说,有价值的不是那栋楼本身,是那栋楼里发生过的一切——他结婚的地方、他妻子去世的地方、他三十八年日日夜夜累积起来的所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