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清跟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那把最大的菜刀。刀身很长,不锈钢的,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她握着刀柄,手在抖,刀尖指着地面,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你去不去?”江时清扑过去的时候脑子是空白的。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掰开她的手指。刀掉了,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弹了一下,又落在地上,刀柄上还残留着蓝嘉宜手心的汗。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蓝嘉宜撞上了冰箱,冰箱门弹开,里面的鸡蛋滚出来两个,碎在地上,蛋液流了一地。江时清的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松手,一直抓着蓝嘉宜的手腕。江时言从房间冲出来的时候,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瓷片还在地上,汤汁已经干了,变成一片深褐色的印迹。鸡蛋液从厨房流出来,蛋清是透明的,蛋黄是黄色的,混在一起,黏糊糊的。那把菜刀躺在地砖上,刀面反射着日光灯的光,白得刺眼。蓝嘉宜坐在冰箱旁边,靠着冰箱门,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她的毛衣上沾了蛋液,黏黏的,贴在身上。江时清跪在地上,膝盖边是那把菜刀,手还握着蓝嘉宜的手腕,指节泛白。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红了,没有哭。“妈你疯了吗?!”江时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得变了调。蓝嘉宜抬头看着他,像不认识一样。然后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江时言来不及躲。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江时言的脸偏到一边,左脸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没动,也没哭,就那么偏着头站着。江时清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伸手碰了碰他脸上的掌印。“疼吗?”江时言摇头,但眼眶红了。江时清转头看着蓝嘉宜。“妈,我去看医生。你别伤害自己。”蓝嘉宜站在厨房门口,手还在抖。她看着江时清,又看着江时言脸上那个掌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许愿在a市等不到江时清的消息。他发了几条微信,没有回复;打了几通电话,提示关机。他给江时言发了消息,也没有回复。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高,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星星蹲在他腿上,仰着头看他,蓝眼睛圆圆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他摸了摸星星的头。手机终于震了。江时清发来一条消息。“愿愿。我请了假,暂时不能回去。等我。”许愿看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一个“好”。就一个字。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亮很圆,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星星趴在他腿上,偶尔动一下耳朵,偶尔翻个身。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给星星倒猫粮。星星跟在他脚边,尾巴竖得笔直,吃得很香。他蹲下来看着星星吃东西,忽然觉得嗓子很紧。他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他查到蓝嘉宜单位的职称评审情况,评审结果已经公示了,她的名字在名单上,高级职称,通过了。他松了口气,不是为自己,是为江时清。至少少了一件事。蓝嘉宜带江时清去看心理医生,提前约好的,是市里一家很有名的心理诊所。诊所在写字楼的十二层,出电梯右转,走廊尽头。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诊所的名字,蓝色的字,小小的,很克制。候诊区的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和一沓过期的杂志。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语气很温和,像在哄小孩。他问了江时清很多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生的?第一次对同性产生好感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和异性交往过?有没有被异性伤害过?家里有没有类似的情况?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认真,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江时清机械地回答着,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他看着医生身后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专著,大部分是英文的,书脊五颜六色的,有几本已经翻旧了,书页从侧面看是灰色的。他盯着那些书,把书名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十三个的时候,医生问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