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嘉宜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哭了一整天。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直流的那种哭。江时言从房间出来,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她没喝。江建宇在书房里一直没出来,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傍晚,江建宇把江时清叫进了书房。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柜,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是江建宇自己写的,裱了框,挂了很多年。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老花镜压在上面,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江建宇坐在书桌后面,江时清站在书桌前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二十几年的父子情。“你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江建宇的声音很低,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看不见,但一直在那里。江时清看着他。父亲的眼袋比从前深了,鬓角的白头发多了几根,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车座跑了一圈又一圈,汗流浃背,但一句累都没说过。“考虑过。”江时清说,“但我不能骗你们一辈子。”“你妈昨晚一夜没睡。”江建宇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她哭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我问她想怎么办了,她不说。今天早上她坐在客厅里,对着那两杯水发呆了一个小时。”江时清没说话。江建宇抬起头,看着他。“时清,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在学校当老师,同事知道了会怎么看她?亲戚知道了会怎么说?你让她怎么面对那些人?”江时清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爸,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错。”江建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你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江时清沉默了。江建宇忽然问:“那个人,对你好吗?”江时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他以为会是“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打算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这会让家里丢脸”。但江建宇问的是“对你好吗”。“好。”江时清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他对我很好。”江建宇点点头,没再问了。他拿起老花镜戴上,翻开桌上的文件,低头看。江时清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过了很久,江建宇说了一句“出去吧”。江时清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爸。”“嗯。”“对不起。”江建宇没说话。江时清拉开门,走了出去。书房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门锁咔嗒一声,像某种判决。蓝嘉宜联系了心理医生。江时清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联系的,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到的号码。下午,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名片,对他说“时清,妈约了陈医生,你明天去看看”。语气很平静,像在说“明天记得加衣服”。江时清看着她手里的名片。白色的,上面印着“陈敏华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下面是一行地址和电话。他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妈,我不去。”蓝嘉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为什么?”“我没有病。”“你没有病?你喜欢男生,你说你没有病?”蓝嘉宜的声音又开始拔高了,“时清,你听妈的话,去看看。陈医生很厉害的,他能帮你。要么你现在就跟他分手!”不信江时清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绝望。那种绝望不是因为他喜欢男生,是因为她觉得她可以“治好”他,而她害怕治不好。“妈,我不会分手,这不是病,不需要治。”蓝嘉宜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是不是被那个人洗脑了?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妈,他没有给我灌任何东西。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决定。”蓝嘉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干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听话,多懂事。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妈,我不去。”蓝嘉宜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江时清没说话。蓝嘉宜转身冲进厨房,她的步子很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