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麻布揭开时,幽蓝色的光芒从铁匣中倾泻而出,像月光被压缩进了一只箱子。
提奥多把铁匣完全打开,匣内衬着一层旧绒布,绒布正中央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蓝色晶体,形状并不规整,棱角参差,表面有无数细密的切面,像被某种巨力从更大的母体上敲碎下来的。
每个切面内部都有星轨纹路在缓慢流动,那些纹路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银白色的流光在深蓝的基底上游走,像夜空被装进了一块透明的石头里。
碎神晶石。
提奥多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晶体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隔着这一寸空气,他依然能感觉到晶石内部涌动着的力量——冷、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咬合力"。那是弑神之力残余的性质,像一把已经拔出了鞘但悬在半空的刀,刃口上凝固着杀过神明之后才有的那种肃杀。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从塔门外进来。
“……打开得比我预想的快。”
赛伦的声音。
提奥多回头,看见他站在晨光透入的门框内,灰斗篷上沾着露水和某种深褐色的泥土,黑发有几缕被雾气濡湿后贴在额角。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出门前更冷了些,但眼底是某种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的专注。
他走近石台,目光落在敞开的铁匣上。当他看见那枚暗蓝色晶体的一瞬间,脚步停住了。那是一个极短的停顿,短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他的眼神在那一刹那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不是惊讶,更像是一口气被搁置了很多年之后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
“整块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第三枚。”
提奥多侧头看他,“你见过其他的?”
赛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石台边,俯身,手指隔着寸许悬在晶石上方,和提奥多方才的姿势如出一辙。那枚碎神晶石的内部纹路在他靠近时流动速度骤然加快了一拍。
像某种被同类气息唤醒的共鸣。
“碎神战争之后,十七枚晶石散落大陆。教廷销毁了十一枚。”他收回手,直起身,“剩下的六枚:两枚失踪,四枚被封藏。我手里这块碎片——”他从颈间拉出那枚棱形吊坠,吊坠的表面在靠近碎神晶石时亮起了同样的幽蓝光芒,“——就是从第四枚封藏晶石上崩下来的。那枚晶石藏在北境冰原底下,三年前被我找到、打碎、销毁了。”
提奥多安静地听着。
“这枚是第三枚。”赛伦的目光落回铁匣中,“上面覆盖的那层封蜡的气息还新鲜,取出来不超过二十天。维拉尔是自己人取了藏起来的,不是被外人盗走。但——”他顿了一下,目光里那层短暂的专注开始向别的东西偏移,“我昨晚出去,不只是为了确认它的位置。”
提奥多等着。
赛伦从斗篷内侧取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展开后铺在石台上。纸面粗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匆忙撕下来的。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形图,标注了三条交叉的路线,都是从北面延伸下来的,沿着不同的山脉缺口向南推进,像三支箭瞄准了同一块靶心。
“北境三个方向的野灾警戒哨在三天前同时熄灭了。”赛伦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三个位置,“不是被野灾吞没。哨站内部没有源魔法污染残留,没有战斗痕迹,没有尸体。哨兵连同帐篷和物资凭空消失,只剩下地基上的灰烬——”他抬起眼,“——灰烬里混着祝融符纸的残渣。跟克兰渡口那把火用的同一种。”
提奥多的金瞳缓缓收窄。
"有人在清理北境的耳目。"赛伦说,"三座哨站,呈三角形分布在埃瑟兰大陆北缘,正好覆盖了碎神战争时期神明日落那一战的核心战场遗址。那场战斗里陨落的下位神明数量最多、神性碎片散落最密集。如果有人不想让人类知道北面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会先拔掉所有能看到北面的眼睛。"提奥多替他说完。
赛伦把地图折起来收回斗篷内,动作利落。然后他看向铁匣里的碎神晶石,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
"那三座哨站熄灭的时间,正好是维拉尔从塔底取走晶石的那天。"
塔内安静了一息。
提奥多的目光从铁匣移到赛伦脸上,又从赛伦脸上移到那枚正在暗蓝色中流转的星轨纹路上。他把这三个时间点连在一起——维拉尔取走晶石→塔底封印松动→北境三座哨站同时失联→地底密室渗出暗紫色液滴。
"……晶石被取走,艾尔德兰塔底的封印变弱。那东西就算没有彻底醒,也漏了。"提奥多的语速比平时慢,像在把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如果北面那场碎神战争遗址里的神性碎片感知到了这股漏出来的气息——"
"它们会互相吸引。"赛伦说。"神性碎片之间有一种本能——分得越散,越渴望合拢。一枚神性碎片在松动,其他碎片会朝它靠拢。"
他看着提奥多,深墨色的眼睛里那两点星芒重新亮了起来,比晨光更冷,比晶石更幽。
"主神苏醒之前,这些碎片会先聚合。如果让它们合成一个——哪怕只是一个小型的、残破的复苏神体——埃瑟兰大陆上现有的所有城池加起来都挡不住。"
提奥多站在石台边,晨光从塔门斜斜地照进来,把铁匣中那枚晶石的幽蓝光芒和圣袍上的暖金色交织在一起。他低头看着晶石,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赛伦。
"你把地图带来了。"
"带来了。"
"你打算去北境。"
赛伦没有否认。"等这里的永久封印刻好,晶石归位,我就北上。那些哨站不会平白消失,我得知道北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提奥多沉默了一息。
"……我跟你一起去。"
赛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提奥多的右臂——袖口下灼痕已经退成了极淡的灰色,但他记得昨天那些暗紫色纹路蔓延时有多深。他又看了一眼提奥多的脸——晨光下那张白净端正的面孔依然温柔克制,但眼底有一层比他出门前更厚的东西,像水底沉淀下来的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