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光塔的符文修复从午后持续到深夜。
提奥多没有停,他在南墙、东墙与西墙之间来回移动,每修复一段便回到石台边记录符文连通的状态。底层的金色纹路一段接一段地亮起来,从零散的碎片连成了断续的线,又从断续的线连成了逐渐可辨的完整回路。到黄昏时,底层已有七成符文重新点亮,微弱但稳定的暖金色光在塔壁上游走,像一条沉睡了多年的河流终于开始重新淌水。
赛伦不在塔内,他带着那枚碎神晶石边角出了门,临走前只说了一句"去确认一件事"。提奥多没有问他去哪里。
入夜之后,亚伯点了四盏烛光石,把底层的昏暗驱散大半。提奥多蹲在最后一节尚未修复的符文前,右掌贴着石壁,暖金色的光丝持续灌注。暗蚀的反噬依然存在,但浓度已经比第一天弱了很多——每一次灌注都会逼出一层暗紫色的残雾,一层比一层淡。
"还剩最后三处节点。"亚伯翻着手札,笔尖划掉一行又一行已完成的记录。"如果顺利的话,天亮前可以闭合底层主回路。"
提奥多没有回应。
他闭着眼,感知着石壁内部的脉络走向。暗蚀越淡,圣光的流速就越快,神谕回路的传导效率在持续爬升。他几乎可以看见那些金色的光丝在石头内部重新编织成网,像针线缝合一道被撕裂了太久的伤口。
最后一处节点位于塔基东南角,恰巧是他们发现密室入口的位置。提奥多把手掌贴上去时,指尖触到石砖表面那一线被赛伦用刀尖重新封过的蜡痕。蜡痕冰凉,里面还混着一点碎神之力残余的气息。他把注意力从蜡痕上移开,沉入符文内部。
灌注开始。
这一次没有明显的暗蚀反冲。
圣光丝进入石层之后流畅地沿着旧有纹路向前延伸,接通了前面的节点。暖金色的光芒从东南角亮起,沿着塔基整圈走了一遍——南墙、西墙、北墙、东墙,所有的金色纹路在同一条线上汇合。
辉光塔底层,最后一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的亮度比白天任何一次都强,暖金色的光在塔壁上游走一圈后汇聚到中央石台的凹槽处,在凹槽中心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悬浮半寸,缓缓转动。
塔基封印接通了。
提奥多收回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右臂上残余的暗紫色灼痕在金色光球的映照下已经完全退成了极浅的灰色,像旧伤疤最淡的那层痕。他靠着石台坐下去,闭上眼,眉心拧住又松开。
亚伯蹲下来把水囊递给他,提奥多接过来喝了两口,睁开眼看了看那枚悬浮的金色光球。
"能撑多久?"
亚伯翻了一下记录:"以目前圣光灌注的浓度估算,如果没有外力破坏,底层封印可以维持……大约十五天。如果每天由您补充一次能量,可以无限期维持。"
"十五天。"提奥多低声重复了一遍。"够了。十五天内找到晶石放回去,封印就能永久加固。"
"但晶石在维拉尔手里。"亚伯的声音发紧,"他会还回来吗?"
提奥多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把那枚悬浮的金色光球最后看了一眼。它稳定、安静,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小小太阳,压在辉光塔的最底层,正好盖在那扇石门的正上方。
地底深处那滴渗出的暗紫色液体,在封印接通的那一刻,没有再滴出第二滴。
黎明前最暗的时段,白塔外响起了马蹄声。
提奥多在四层窗台上闭目养神,听到声音时睁开了眼。马蹄声不疾不徐,只有一骑,从西城方向而来,在白塔门口停住。然后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靴底碾碎晨霜的脆响清晰可辨。
他没有下楼,脚步声在塔门外停住了。过了一息,有人叩响了白塔的门板。三声,中间间隔均匀,不急不躁,像主人在敲自家的门。
提奥多从窗台起身,整了整圣袍领口,缓步下楼。经过三层时,赛伦的房间门半敞着——他人不在,从黄昏出门就再没回来过。提奥多的目光在那扇半敞的门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下。
他拉开塔门时,天边最东面已经开始翻出蟹壳青的颜色。
门外站着维拉尔。
艾尔德兰的执政官今夜没有穿那件宽松的黑木椅上的常服,而是一身简练的深褐短襟,腰间挂着一柄没出鞘的宽刃短剑。他的深褐色卷发用一枚银环箍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比三天前在官邸会客厅里多了几分锐利,像一头在半夜出来巡领地的大型猛兽。
他身后只有一匹拴在石柱上的马,马背上鼓鼓囊囊地捆着一只铁匣,匣面用粗麻布裹了两层。
"圣子大人。"维拉尔站在晨霜未化的台阶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薄雾。"深夜叨扰。"
提奥多站在门内一步处,金瞳澄澈地迎着他的目光。"执政官大人。您知道深夜两个字,在我这儿意味着什么。"
维拉尔嘴角动了动,那笑短而粗砺,不像嘲讽,更像某种无奈的自我解嘲。"知道。您这三天都在修我的塔。我派人盯着呢。"他偏了偏头,朝那匹马背上的铁匣努了努嘴,"所以我把东西带来了。"
提奥多的目光移到铁匣上,粗麻布包裹的轮廓方方正正,大约一尺见方,匣体在晨光微弱中隐约透出一线幽蓝色的微光,从麻布缝隙里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