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两边的雾壁像刀切过,笔直笔直,高到看不见顶。地面上的粉末变了颜色,从灰白转成暗灰,再往前走几步又透出一点蓝底,像有什么东西在粉末底下渗色。
提奥多的靴子踩上去,脚下那层蓝底粉末比前面的更细更滑,步子不太稳。他调了半步重心,没停。
赛伦走在前面,灰斗篷边沿扫过地面,刮出一道不规则的浅痕。那道痕在粉末上停留了五六息才被雾重新填平,像水淹没一道划痕。
"裂口越来越窄了。"提奥多说。
赛伦没回头。
他侧身走最后一段,肩几乎蹭着左侧雾壁。提奥多跟着侧身,两人一前一后挤过那段收口。雾壁表面比他想象中凉,硬,光滑得不自然。他伸手摸了一下——不是雾,是冰。被冻得瓷实,摸上去像打磨过的大理石。
窄口过去之后空间忽然打开。
雾在那一瞬间变得稀薄。
像穿过了一层膜,视野从灰蓝陡然透亮,虽然亮得不强烈,但对比之前的昏暗像是换了一片天。头顶没有云层,是一种均匀的、不带光源的淡青色,像一块巨大的旧瓷片盖在头顶。
地面也不再是粉末,是石板,黑色的,一块一块拼接得极密,缝隙细到插不进指甲。石板表面没有霜,没有冰,干干净净,像每天都被什么东西反复擦过。
提奥多蹲下来摸了一块。凉,但不冰,很干。
"这里没有冻土。"
"底下有东西在供暖。"赛伦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已经走出十几步了,站在这片黑色石板地的中央,抬头在看什么。
提奥多站起来走过去,走到赛伦身边时,他也抬头了。
那东西太大了,大到第一眼根本抓不住全貌。
一根柱。
不,不是一根,是一簇。像无数根粗细不等的石柱从同一个基座上长出来,向上伸展到看不清顶部的淡青色天幕中。每根柱的表面都覆盖着暗蓝色的光纹,光纹像血管一样在柱身上缓慢流动,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像一颗被放大到遮蔽视野的心脏。
柱簇的底部嵌在黑色石板的正中央,基座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二十步。基座边缘有一圈凹槽,凹槽里积着薄薄一层暗蓝色的液体。液体表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上方那些光纹流动的轨迹。
提奥多站在基座边缘,没有跨进去。那些暗蓝色的液体没有气味,没有波动,液面反射的光纹在他金瞳里缓慢游移,像无数条极细的发光小鱼在黑暗中穿行。
"这些柱子里封着神性碎片。"赛伦说。他站在基座另一侧,两人隔着那圈凹槽对望,"碎片被封进石柱之后被反复灌注源魔力,让它们保持在半休眠状态。既不彻底死,也不彻底活。"
提奥多绕基座走了半圈,停在一根较细的石柱前方。柱身表面有一道纵向的细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人眼看不到的上方。裂纹边缘的光纹流动速度比其他区域更慢,像血管堵塞后血流变缓的痕迹。
他凑近了看。
裂纹深处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暗色异物。他伸手,指尖停在裂纹外面,没碰。
"里面有东西。"
赛伦从对面绕过来,他蹲在提奥多旁边,看了一眼那道细裂纹,抽出刀鞘。刀鞘尖端伸进裂纹缝隙里,轻轻挑了一下,把那粒暗色异物拨了出来。异物落在石板上,滚了两圈停住。
是灰白色的,和前面塔里的粉末一个颜色。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带一点卷曲。提奥多捡起来翻看,发现那是一小片干透的皮肤组织。边缘有旧灼痕,像被火烧过之后脱落下来的。
"……是人皮。"他把它放在掌心端详。薄,脆,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和指纹类似但纹路的方向不对——是纵向的,不像手指倒像脚底或掌心。"从柱子里掉出来的。"
赛伦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回他掌心。"封进去的人。"
提奥多握着那片皮肤组织,站了一会儿。周围那簇石柱上的暗蓝色光纹持续流动,没有因为他站在这里而加速或紊乱。基座边缘凹槽里的液体仍然平静如镜。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基座本身的形状和布局与辉光塔底层的石台相似。外围是一圈环形槽,中央是柱簇的根基,相当于把石台从平面拉升成了立体。艾尔德兰的封印阵是平的,压在头顶。北境这个反向阵是竖的,把地面以下的东西拔出来,灌进石柱里封成标本。
"每一个柱子里都有人。"他开口。声音落下去,被空旷的空间吃掉了大半,剩下的浮在空气中,像一个没被接住的东西。
赛伦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已经移到了基座后方更远的地方。那后面有一片比基座更暗的区域,黑色石板延伸过去后颜色变深,像从灰黑沉入纯黑。那片暗区的边界不整齐,边缘碎裂,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撑破后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