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那人矫捷的背影穿过了几段小巷,在快要追上的时候,却因为先前的眩晕一下子栽倒在了铺路石上,我磕破了额头和鼻梁,弄丢了一枚作为礼物的袖扣,还沾了一身臭水。毗邻的街道传来运送蔬果花卉的马车的动静,马蹄踏在路面上,回荡起交叠连绵的脆响,在地狱之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我在跌倒后的恍惚中听见了一声从里面漏出的惨叫。天亮了。
我并没有把自己彻夜不归的计划告诉任何人,因此在我忍受着从外衣上散发出的恶臭动身回家时,我必须躲开安妮通常所在的厨房和哈特兰叔叔的房间,以免惊动他们。我绕到屋后,以一种颇为狼狈的姿势攀上栏杆,爬进了屋里。
白昼第一次令我感到如此局促,在我翻身跨过窗台时天已大亮,可我根本顾不得会不会有过路人看见我的动作,一个来自世界另一端的不知什么人的意见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我更在乎的是那些日夜留在我身边的人——
安妮当然已经醒了,现在她睡得很晚,起得也早。我转开自己房间的门把手,却滞留在门前,心虚地聆听了一会儿从底层厨房传上来的响动,即使是许久以前那个同哈特兰叔叔结伴出行的清晨,我在想到要面对安妮时也没有感到如此不安。
安妮像平常那样把早餐端进来的时候,我早已换好了睡袍,以为她也会像平常那样微笑着跟我抱怨跟她讨价还价的小贩,并夸耀自己这次在早餐中作出的创新,可是这次在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却听见她惊呼一声:
“唉呀,您的脸怎么了,我的老爷?”她迅速放下早餐餐盘,坐过来捧着我的脸,仔细查看,“您这是睡觉的时候碰着哪里了吗?”
我换掉了沾满污水的衣服,藏起了沾满淤泥的皮鞋,却忘了清理自己唯一看不到的地方,我扭过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安妮解释,只好附和着她的种种猜测。
安妮便出去提来药箱,替我上了药,又在一旁收拾我的房间,摆好花瓶,捡起那些散落在地毯上的书本和外套。
“老爷,这次的米布丁您觉得怎么样?”
“像平常一样好,可是你为什么要在早上做米布丁?而且我已经告诉你很多次了,我不喜欢米布丁。”
“噢,可是您不是——”这位老女佣看上去失落极了,像一只母鸽子似的呆呆地杵在原地,“好吧,按您的吩咐,我不会再做了。”
一种莫名其妙的愧疚又占据了我的思考,我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可能对安妮的好心造成的伤害,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安妮,哈特兰叔叔醒了吗?”
“您怎么突然想起哈特兰先生来了,老爷?”提到哈特兰叔叔,安妮的语气忽然变得古怪极了,她不像哈特兰叔叔那样惯于掩饰,仅凭她的态度,我就可以推断出她对某人某事的感情,因此她这次的微妙反应有些使我困惑。
“这不是很自然吗?我问候了你,当然也要问候哈特兰叔叔。”
“可是您已经有六个月没有向我问起哈特兰先生了。”
有谁能想到,一个从未受过教育的老女佣居然拥有和统计学家同样的敏锐?她就像一位研究员那样留意到身边最细微的不寻常之处,耐心观察,并以此为依据提出了相关假说(尽管她还没有公布),也许我们这次看似平常的谈天,正为她提供了可以支持她的假说的证据。
安妮见我不做声,便接着说:“我还以为他曾冒犯了您,您才冷淡他,所以有一天,我就直接去问他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噢,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安妮不明白,但我猜出了大概,哈特兰叔叔又像他曾对我那样对安妮含糊其辞,“老爷,他要是真冒犯了您,他有没有向您赔不是?他有没有补偿您?您今天问起他,是不是终于打算饶恕他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用一句同样含糊其辞的话作了回答:“没有那回事。”便打发安妮离开了。
许多事实已经证明,我在做事掩人耳目和说话模棱两可上几乎可以说是继承了哈特兰叔叔的作风,一开始我是出于报复,才决定采取同样的手段,可更多时候,我无意中模仿着他的态度,举止与思想都显出他的影子,并一丝不苟地贯彻着他曾对我提起的建议:必须隐瞒起这一切,如果我还愿意让他们维持着对我不变的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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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巴比伦:在希伯来文化中多为淫邪堕落的象征。
*2:该句化用爱伦·坡小说《红死病的假面具》:“来往穿梭于那七个房间之间的简直是一群梦”。
*3:安提诺乌斯:罗马皇帝哈德良之男宠。赫柏、伽倪墨得斯:为宙斯斟酒的青春女神和牧羊人,后者曾被化身为鹰的宙斯掳去。
*4:引自《新约·启示录》第十七章第4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