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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多玛巴比伦(第1页)

等我和H勋爵告别了罗萨小姐,已经是半夜了,我们肩并肩走在闪烁着煤气灯的街道上,呼吸着黑夜令人欣喜的空气,趁这时候,我向他吐露了我对罗萨小姐的看法。

“你对女士们抱有偏见,她们是很可爱的造物。”他咬着嘴里的烟斗,这么嘟囔着。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造物非要可爱不可。”

“因为她们要别人爱她们,而只有可爱的造物才值得别人去爱。”

“没有那即使可爱、也不被人爱的造物吗?”

“哈!那实在是很古怪了——不过我们要去找的就是这种古怪的乐子。”他取下烟斗,挽起我的手臂,朝我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那么赫尔墨斯,你这是要领我去哪儿?”我任由他挽着,领我拐进了一条雾蒙蒙的小街。

“‘所多玛-巴比伦’*——如果你愿意这样称呼它的话。”

这座与弥漫在街上的薄雾融为一体的建筑其貌不扬,从外面看,每扇百叶窗都仔细地合上了,透不出一丝光亮,可是从其中隐隐飘出的异香却能使人联想到东方宫殿的景致。它的确如此——

我们一进去,就受到一位身着东方服饰(也许是阿拉伯一带)的仆役的迎接,他在我们胸前各插上一株形状怪异到令人害臊的兰花,与熟客H勋爵寒暄几句,便拉了拉绳铃,开始为我概述这座奇异城市的情况,就好像我并非所多玛的居民,而是到这里来察看的一位天使。

不多时,那群梦幻或风度翩翩、或跌跌撞撞地在楼梯上和房间的门框里显现了*,一开始是零星几个,后来两三个挤在一起,如同几团杂色的光斑,那位仆役鞠了一躬,留我们在这里亲身体验“所多玛-巴比伦”的风情。

趁仆役还没退下,H勋爵开口问他:“怎么,今天那个‘哀悼女士’不在吗?”

仆役朝H勋爵欠了欠身,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回应道:“先生,请您等下次吧,就算是做梦,也不能指定梦见什么呀。”便隐退到某处昏暗的通道里了。

这里简直称得上是一座异域珍品博物馆,或是珍奇珠宝陈列室,他们中有红色也有黑色、有蓝色也有金色、有穿印度婚服的美人、也有我只有在惠斯勒的画中才见过的“蝴蝶夫人”、有希伯来女人、也有阿拉伯男人、有“赫马弗洛狄忒”、也有“安提诺乌斯”、有健全的、也有残缺的,一位“赫柏”走近来为我们斟酒,另一位戴着白手套的“伽倪墨得斯”侍立一旁,*这一切都被包裹在一团浓郁的香气中。我靠在长沙发上,依靠本能揽住一个女人的腰,示意她到我身边来。她像书里所说的那样“穿着紫色和朱红色的衣服,用金子、宝石、珍珠为妆饰”*,在我腿上坐下,不知为何,她那块富有侵略性的盆骨的边缘竟硌疼了我,可是她的爱抚却相似某个不知名的东方城市最绚丽的水波。

一开始还在我身边的H勋爵早已不知去向,直到我与这位“巴比伦”的化身一起躺在沙发上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邀我到另一处风格迥异的国度漫游,因为没能尽兴,我还留恋着这里,H勋爵却大笑着把我从“巴比伦”身上拉开,领我去往下一处奇境,下一处、下一处,永远有下一处——

我们就在这里一直待到第二天黎明时分,别在我们胸前的兰花已经疲软发皱,我们却仍不知疲倦地游荡在这条黑黢黢的街上,天际的曙光难得点亮这里,众人道貌岸然的目光对这里避之不及,没有一位正派绅士或淑女希望别人在这里发现自己的身影,可是我却同H勋爵手挽手,高唱着歌,踏在堆满垃圾和印着赫赫血迹的铺路石上,嘲笑那些不懂欣赏“恶之花”的凡夫俗子。

不过我们也有一些“意外发现”:游荡在这条街上的绅士似乎不止我们二位,那些戴着“巴乌塔”面具的绅士们尽管举止放荡、言辞粗俗,我却仍能从一些细微之处察觉出他们的不凡身份,或者说,只有那些身份不凡之人才用得着在如此场合如此遮掩自己,而为数不多戴着“莫雷塔”面具的淑女们则默不作声,在牌桌上身体力行地展示自己不输男性的贪婪与狡诈。

“亲爱的朋友,”H勋爵拍抚着我的肩膀,“接下来我要向你展示最后一个去处,就让我们在那里用一场麻醉的梦来结束这次夜游吧。”

昨晚的雾气已经渐渐散去,街边的建筑显出了它们佝偻的轮廓,看来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气,一个阳光普照的美妙日子。我挽着H勋爵,用眼睛扫视被隐藏在黑暗中的种种,幻想着太阳照亮这条藏污纳垢的小街的景象,可是却在心底里祈求太阳永远不要照进这里,我们多需要一个绝对隐秘的地方,藏匿自己所有不能为人所知的思想与秘密!只有月亮,只有晦暗的月亮注视所有的秘密和罪恶,而不会对世人透露分毫。

H勋爵指着他所要介绍给我的去处,我远远地就闻到了从里面飘出来的香甜臭味,混杂着污水坑里散发的腐臭和附近低级妓馆中传出的刺鼻香水,这是一种比我们一开始参观的“东方国度”的熏香更强烈的刺激,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开始令我晕厥反胃

就在我烦躁不安地扭动脖子、四处张望着寻找一片空气清新的地方时,我忽然瞥见了一个人影,注视着他走过我们所在街道的对面。那人怀里像是抱有什么东西,却走得轻捷又从容。

这个人影——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的出现使我产生的预感——他整个地被罩在黑暗这件大衣之下,因而我并不能认清他的身份或地位,可是他走路的步态和速度、手杖扬起的高度,以及手杖与脚步的配合,甚至是他的脚步声,都给我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让我确定他是一位不说身份高贵、至少也是出身不凡、举止优雅的绅士,仿佛我曾在哪里细致地打量过他,以至于他的一举一动都印在了我的眼中,彼时如何,此刻亦然。我看见他就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却不像我们这般是来追寻那种为人所不齿的消遣的,我一时猜不出他究竟是什么人、何时同我见过面、又抱着什么目的出现在这里。

我的目光紧紧地钩在那个身影上,就连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倾斜过去,眼看他就要走出我的视线了。就在我的眼睛被吸引过去的同时,我的身体却受着另一股反方向的力的拉扯——

“怎么,你这就要回去了?”我身边的这位迷人的引路人,这个潇洒的梅菲斯特,他扣着我的腰,几乎要用那黑夜的翅膀一样的斗篷把我裹在怀里。

“是的,我必须得走了。”我像挣脱蛛网的昆虫那样忙乱地甩开他缠在我身上的斗篷,不作更多解释,抛下了这位引路人,只顾着盯紧那个在熹微的晨光中忽明忽暗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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