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两人情绪失控间,案上盛放汤药的白瓷碗被撞落在地。瓷身碎裂数片,锋利尖锐的瓷碴散落在青石地上,在昏暗烛火下泛着冷冽刺骨的寒光。那一片片碎瓷,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神魂,也像极了前世那段寸寸断裂的情谊。林夜曦见他目光凝滞在碎瓷之上,心底陡然升起强烈的不安。江钰词像是被牵引一般,踉跄着迈步走向地面的碎瓷。麻木的双脚踩过冰冷石面,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他弯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掌,精准捡起其中一块边缘最为尖利的瓷片。冰凉坚硬的瓷面嵌入掌心,锋利的棱角瞬间划破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渗出,染红了青白的瓷身。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可他脸上没有半分神情波动,仿佛这只手早已不属于自己。如今这点皮肉之痛,反倒成了他混沌意识里,唯一能证明自己尚且“活着”的凭据。“江钰词!立刻放下它!”林夜曦脸色骤变,心底的不安彻底化为惊惧,再也顾不上对方的抗拒,提步便朝着他快步冲来。江钰词却迅速侧身后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同时抬起执握着碎瓷的右手,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瓷刃,狠狠抵在了自己脖颈侧面。冰凉的瓷片紧贴着细腻脆弱的颈间肌肤,稍稍用力,便能割裂血脉,断了生机。脖颈处的肌肤被瓷刃勒出一圈泛白的痕迹,触目惊心。抬手的动作扯动宽大的玄色衣袖,一截布满旧疤的小臂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烛火之下。林夜曦奔行的脚步猛地刹住,目光落在那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伤疤上,呼吸骤然一窒,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将他击溃。新旧伤痕密密麻麻爬满整条手臂,浅的是浅浅划痕,深的是愈合后暗沉凸起的疤痕。一道道、一条条,全是这些时日里,江钰词独自困在痛苦与空茫中,一次次自伤留下的印记。每一道伤疤背后,都是一个无人知晓、独自煎熬的深夜。一道道伤疤,就像一道道枷锁,牢牢捆住了这个满心愧疚的人。“你疯了?!”林夜曦失声低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焦急、痛心、惶恐交织在一起,眼底早已被泪水浸透,眼眶红得愈发厉害。江钰词握着瓷片的手也在剧烈发抖,可抵在颈间的瓷刃却始终没有挪开半分。他眼底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灰暗,昔日温润的光彩消失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绝望。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冲破隐忍的防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一滴滴砸在深色衣料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湿痕。----------------------------------------满心悲伤,唤回真实“我分不清啊……”江钰词张了张干涩的唇瓣,语气茫然又空洞,像是迷失在无尽幻境里的孤魂。“我真的回来了吗?”他近乎是绝望的吐出这么一句话。这句话一出,林夜曦才后知后觉地猛然醒悟。他终于看懂了江钰词此刻崩溃的根源。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愧疚与自责。这个人在记忆彻底复苏后,被前世十二年的地狱光景反复拉扯。神魂本就重伤不堪,如今更是被困在了现实与幻境的夹缝之中。他不敢相信时光真的得以回溯,不敢相信噩梦真的已经终结。总觉得眼前的安稳、眼前完好无损的自己,都只是神魂濒临破碎时,自我编织出来的一场虚妄幻梦。他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下一秒锁链就会再次缠上四肢。怕雪山寒风会再度席卷而来,怕眼前的白衣少年,又会变回那个被困在囚牢里、满眼绝望的模样。极致的恐惧叠加深入骨髓的自厌,才逼得他生出了以死求解脱的念头。想通这一切,林夜曦心口的疼惜更甚,连带着眼眶红得愈发厉害。他不敢再贸然上前刺激对方,只能站在原地,放低所有姿态。放缓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又笃定地开口,试图将深陷迷障的人,一点点拉回现实。“你分得清的,阿词。”他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仔细看一看,好好感受一下,这里不是锁仙狱,不是昏暗无光的识海,没有终年不散的风雪,也没有捆锁四肢的寒铁锁链。”江钰词置若罔闻,依旧怔怔地立在原地,瓷刃死死贴着颈间,眼神涣散。脑海里前世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不断交叠、冲撞。时而看见昏暗囚笼,时而看见暖黄烛火,两种场景反复切换,搅得他神魂刺痛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