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没有去问裴归。
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这个人给东西的方式很固定:你自己走到某一步,他补一句;你没走到,你怎么问他都不说。
所以沈叙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他把那张票拿到灯下,一寸一寸地看。
硬纸,机器裁的边,油墨压得很深,是九十年代那种铅印。正面右下角印着17,字体是宋,笔画有轻微的重影,说明印版用旧了。
边角发毛。四个角都毛,但右下角磨得最狠——那是拇指反复捻过的位置。
正中间那道折痕深到已经磨白,两侧的纸纤维翻起来,往两边卷。他试着把票摊平,一松手,它自己顺着那条线合上了。
一张票要被揣多久,才会自己记住怎么折?
他把票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但在靠近上缘的地方,有一道极淡的、几乎和纸同色的痕迹——铅笔写过又擦掉的痕。他把票斜过来,就着车顶灯的角度看,能看出那是三四个字的长度,笔画的凹陷还在纸纤维里。
他辨认了将近两分钟,只认出最后一个字的一个偏旁。
不是"沈"。
他把它记下来了:票背有铅笔擦痕,长度约三至四字。末字含"讠"旁。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票整个握进掌心里,闭上眼睛。
他这五年碰过成千上万件旧东西——顶针、门把手、搪瓷缸、褪色的相框、缺了一条腿的板凳。每一件都给过他一句话。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有的只是一个音,但从来没有一件是空的。
这张票是空的。
不是安静,不是听不清。是根本没有那样东西。
沈叙睁开眼,把票塞进衬衫口袋,扣好。
他在笔记本上写:
票:无残声。首次。
底下画了两道横线。
然后他开始做真正该做的事。
他撕下笔记本中间的一页,横过来,在上面画了一张表。
做田野的人遇到解释不了的现象,第一反应不是猜,是把已知的例子排成表。四个例子排在一起,往往比四十条推测有用。
他把今晚所有他知道的抹除填进去。
编号一。8号座那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双肩包洗得发白。抹除时间:第一次报站。抹除前行为:站起身,试图换座位。编号二。橙外套女人。抹除时间:某一次报站。抹除前行为:站起身,走到17号座旁边。
写到这里他停了。
只有两个。样本太少,什么也说明不了。
但他还有两个——何守成脑子里那两个。
沈叙站起来,走过去坐在何守成旁边。
"何师傅,我再问您一次前两次的事。"
"你不是说那不是我的吗。"
"不是您的,但它们是真的。"沈叙说,"发生过。只是不在您身上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