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上次。"沈叙说。
他把语气压得很平。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露出任何情绪——受访者一旦察觉你在害怕,就会开始照顾你,照顾你的话就不是真话了。
"赵师傅,我今天是第一次上这辆车。"
赵长河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争辩的意思,也没有困惑。
"哦。"他说,然后转回去看挡风玻璃。
就这样。他没有坚持,也没有收回。
沈叙在踏板上蹲着,膝盖已经麻了,他没有换姿势。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第5章那条规则——溢出。抹除不销毁记忆,只销毁归属。
赵长河在这里待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年里,这辆车上出过错的人有多少?被抹掉的记忆总要落在什么地方,而他是这里唯一从不下车的人。他是这座留白的底。所有漏下来的东西,最后都沉在他身上。
所以"你上次也问过这个",可能根本不是对沈叙说的。
那是别人问的。某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问的。而那句记忆现在挂在赵长河脑子里,找不到主人,随便贴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合理。可解释。不需要惊慌。
沈叙在笔记本上写下:
赵:"你上次也问过这个。"→溢出可能性高(他是滞留最久者,接收面最大)。
写完他停了一秒,又添了一行:
但——谁会问一个公交司机几点到的车站?
只有做采访的人会问。
他盯着这行字。
然后他把它划掉了。
不是因为它不对,是因为它现在没有用。一条无法验证的推论会污染后面所有的观察。他把它压下去,压到今晚结束之后再说。
他抬起头。
"赵师傅,"他说,"九点四十的班,您六点四十就到了。提前三个小时。是不是站上有别的活儿?"
"没有。"
"那是为什么?"
雨刷器摆过去,摆回来。
"她六点半下班。"赵长河说。
沈叙没有动。
他这一行有一条铁律:当受访者第一次说出一个新事实,不要接话。沉默会把他往下带,接话会把他拽回来。
他等着。
一秒。三秒。八秒。
"她在纺织厂上班。"赵长河说,"三班倒。那天她上白班,六点半下。"
"您去接她?"
"嗯。"
"帮她拿行李?"
赵长河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不是。"他说。
又是一段沉默。这一次更长。
沈叙没有催。他把磁带机往前送了送,让它离对方近一点——不是为了收音,是为了让对方看见那颗红灯。有些人需要知道自己在被记录,才肯说重的话。这是他从一位老工人那里学来的:那次他把录音笔收起来,对方反而闭了嘴,说"你不录,那我说了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