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秋洋洋洒洒写下来的药方和小芽宣告和北岳军断联的信被塞进了同一个信筒,塞进胖乎乎的信鸽脚踝,临放飞前墨秋亲昵地挠了挠鸽子毛绒绒的肚子,小家伙舒服着眯着眼睛咕噜几声,而后张开翅膀麻力地上路了。
身后的屋门敞开了一个不大的缝,小芽大大的脑门挤了出来,他伸长了脖子却又怕惊扰到什么,故而变扭地压着声音唤,“秋姑娘,萧将军手指动了动。”
屋舍简陋,唯一的火盆此刻在侧房里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墨秋拉了个矮凳一屁股坐在了床榻之前,冗杂的衣摆随之摊开,像兀自开在破落地的鲜花,流光滑过绸缎宛如浮光跃金。
墨秋抱着膝老老实实地等待着,看他那只垂在床榻上骨节分明的手,青白色的血管盘绕而上,像树的脉络联通全身。
小芽识趣地拎着扫把退了出去,半晌悄然睁开眼的萧折默默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女人小巧的一张脸。
短短几日这个并不熟识的女人带给了他痛彻心扉的钝痛,无法探寻的回忆,以及现在的死里逃生。
桩桩件件,他都如同蒙在鼓里,向外敲击发出闷闷的声响,换来的是女子似是而非的话,不辨真假。
此间千帆已过,两两相望,哑口无言。
墨秋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解释如今状况,她方才思索了片刻后惊觉,萧折估计都不晓得她叫墨秋。
显然萧折也不甚在意,他缓了两口气后,低喃出了几个嘶哑的字符,“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无论是何目的,无论是敌是友,他心平气和地看着墨秋,眉如远山,眼含秋波,烟雨朦胧间宛如谦谦君子般与她致谢,柔情似水。
墨秋被他突然转向的态度砸得有些恍然,直觉隐隐有哪些不对,但风景如画却是迷乱,于是她只着眼于现下之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声谢妥帖应下,揣在怀里,珠钗随之晃动,丁零当啷跳跃着真切。
“可在下并不想活了。”萧折仍是那份平静似水地样子,可风云突变。
刷得一下,墨秋把嘴角绷紧了,她就知道这方美景暗藏玄机。
没意思,杏眼幽怨,她愤愤地瞪着萧折,那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起来,长眼弯弯明眸如月,可惜残月如勾,并不圆满。
先礼后兵,硬得不行来软得,墨秋咬牙切齿地想,萧将军勤勉至此,军法便是这样用得吗?
“萧公子是想用自己性命逼迫小女全盘托出吗?”墨秋把手臂一抱,没好气地说到。
萧折仍是那副体贴的模样,好声好气地笑着跟她打商量道,“在下并非威胁姑娘,也对姑娘所谋之事不感兴趣,家破人亡,城毁道销,虽在下不知姑娘为何费尽心思救我,但止步于此对你我都好。”
好个头,墨秋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眼神大概也是把那人狠狠地剜了一顿,因为那人见状有些讨好地冲她缩了缩脖子,但转念一想萧折说得也确乎有些道理,虽说他只是在以命相胁的时候说了些丧气话,但墨秋神态慢慢颓唐了下来,她重新把手放回了膝盖上默默搅动着,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有心。
也许此时此刻于萧折而言孑然一身,一无所有,置身于痛苦和悲怆的谷底不问明日,可比起她将逼迫他走向的明日而言,止步于此或许便是最好的结局。
一无所知的男人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他清晰地看着女人顷刻时间情绪的转变,而更多无法言说的思绪在她低垂的眼眸里波涛汹涌,仿佛湖水上涟漪阵阵,那一刻萧折有一种强烈地预感兴许她会在下一瞬吐露出些许实情。
可沉默实在太久太久了,屋外扫雪的声音都渐渐停了,还未痊愈的伤病撕扯着着萧折的理智,世界随着疲乏的攀缘缓慢地旋转起来。
奢靡的宫殿刺得他眼眸生疼,女人的头上鲜艳的发簪缓缓与记忆中的重叠,那日她哭得好真切,落得泪坠在萧折的手上那样烫。
而如今他那日拥有的一切付之一炬,她再一次从天而降仿佛无所不能般把他从绝境之处抢了回来,半梦半醒间他偶然听闻北岳将军和军师的对话,说他身上有导致大半北岳军病入膏肓的蛊虫,骂他处心积虑怪不得在将军府等着被生擒活捉。
那时他已被女人开膛破肚,胸口的巨痛原是由此而来,可他并不知晓身上有那方几乎能改变战局的小虫,与其信此邪魔外道他更相信是女人故意告知自己九族被诛,趁自己神智不清之际瞒天过海,她定然是有这般本事的,可为何冒巨大风险把这般变化使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