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折从陈旧的梦境中醒来,浑浑噩噩地睁眼看到的是行色匆匆的医者,说着北岳的语言,他听不太明白却也知晓他们要去禀告梁舟。
梁舟,这个战场上有过几面之缘的北岳将军,似乎是读过几天圣贤书,看起来有几分文质彬彬,大刀挥舞着迎面劈来,也没有留下丝毫情面,如今他跌落马下成为阶下囚,折辱和刑罚都受了尽,怎么又费劲心思救了他呢?
萧折转动着眼珠却也只是一片雾蒙蒙的烛火,白色的烟雾混杂在苦涩的药味里,他被捏着鼻子凶狠地灌下,吐出来了一地血污,身旁白胡子的医者乌啦呜啦应该是骂了些很难听的话,阴湿的发挂在他的脸上,萧折侧着脑袋没来由得想笑。
为什么,他感受着起伏的胸膛就像一面破了的大鼓,被捅穿后无力的张开着,吐露着,发出难听的声响,为什么他还活着。
营帐的帘子再一次被挑开的时候,屋内的医者全都起身行礼,而后带起的风掀起了萧折的眼皮,彼时他刚被粗鲁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衣,甚至被七手八脚地净了面,凉凉的水汽挂在他的脸上,萧折被折腾的时候就在猜想是梁舟要来瞧他,果不其然眼前出现的三人里,那人端端正正站在中间。
兴许是他的错觉,或是营帐里烛光昏暗,这位人高马大的北岳将军似乎气色不佳,面堂发暗,连带着那一身软甲都显得有些无光,倒是眼睛还是两军阵前他熟悉的模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得胜的狮子在看被咬断脖子,苟延残喘的手下败将。
“竟未料到萧将军还有此番本事,而今也由不得你再作祟了,不过本帅答应了秋姑娘会留你一命,一诺千金,事成之后尔等最好躲得远远的,如若再相遇这笔账定会好好算算。”梁舟压低着嗓音说道,十分威严里透着九分的积怨。
萧折困惑地眨了眨眼,甚至带着几分懵懂之色,是他昏睡太久错过了一些事情吗?梁舟刚才说的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显然懂或不懂并不重要,几个吐吸间他便意识到这场戏中他只是一个幕布,醒了便是开场,而比起杵在戏台中央的老熟人梁舟,左侧是一从未见过的青衫女子,兴许就是那值得千金承诺救她的秋姑娘。
而右侧的北岳军师贺煦也许只是站在台上看好戏的观客,是不是如此刻这样再填一把火。
萧折与其对上目光,贺煦的脸上露出了玩味之色,折扇一展,他迈着方步向前,立于萧折的病榻前,从上而下,低垂眼眸,一个十足轻蔑的姿态,“萧将军,大才啊,是我等小瞧了你。”
萧折尽力抬起眼皮却也只能看见那人高悬的下巴,他真想开口问问他大才在了何处才能如此遇人不淑,惨遭亲信背叛,他试图冲破喉间的苦涩说上两句时,贺煦已然自顾自地甩袖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与一直静默着一言不发的女子行礼道,“那便托付于秋姑娘了,我等会退几步在远处观瞧,眼皮底下秋姑娘也别打什么歪主意。”
“自然。”那女子弯起嘴角,惨白的一张脸比梁舟的神色还差,萧折细细打量起她来,青衫长裙,深蓝斗篷,素白的一张脸,圆眼薄唇,记忆里翻箱倒柜,萧折确认他未曾与这姑娘有过渊源,可听话中意,她此番便是来救他的。
为何为何,梁舟亦冲女子点了点头,虽仍带有几分怀疑之色但还是转身退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注视着床边的动作。
萧折暗暗在心中揣测,今夜之戏,粉墨登场,而此位未见之人才是主角吗?他随在京城扮作风流模样没少与各路女人打过照面,此女看着柔软却也让他察觉到了几分危险。
而此时的危险转过眼来,稳稳地接住了他的目光。
萧折的记忆里,女人的眼睛是她最锋利的武器,她一层一层地盖住里面真实的情绪,不可言说的秘密,盖得太多,演得太真,于是刺向人的时候又狠又准,她想要什么便会得到什么,可那一日北岳寒冷的营帐里,他们第一次四目相对,他却觉得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好像只是在看着他,看着一个身负重伤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阶下囚。
然后什么都没有想。
没有欲望,没有情绪,却好像把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都看去了,沉默荡漾在这一方小小的营帐里,风探入再离开,烛火摇晃,最终还是萧折先受不住这目光了,鼓足了力气开口道,“姑娘,请问……你为何而来……”
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气声碎了又碎,好在还能传达,女人眨了眨眼,抿着嘴半天没说话,倒是不远处的梁舟冷哼一声,贺煦的扇子讨好地扇了扇,却也没了其他动静。
墨秋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悲哀,在萧折准备继续发问时,她忽得开口道,“萧折。”她轻轻念他的名字,越是残忍时她反而越是温柔,“武安侯府已被满门抄斩。”
营帐漏风,此时更是狂风大作,吹得萧折浑身上下的血都结了霜,刚才还在疼得让他浑身发颤的伤口禁了声响,而后簌簌剥落碎了一地的晶莹,他后知后觉感受到了疼痛,这是他醒了这么久后唯一听懂了得话,可他却没有听懂。
“你……说什么。”他的眼神透露出一种近乎婴孩的天真,好像二十余年间发生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只是一场弥天大梦。
不知是谁没忍住,寂静之中响起了一声叹息。
萧折真的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墨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面对这双眼睛渴求般的质问,她终是有几分不忍,却也仅有几分。
来的路上一路颠簸,她一边控制着不老实的战马一边想,该如何是好呢?
这些年装神弄鬼,张口就来做得多了,荒谬的谎言说来就来,瞒天过海的时候都是不可控的,而最大的变量此时睁开了眼睛,那么该怎样欺瞒过去,需要一个足以盖过所有不合理,理不通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