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的牢狱在西城角,墨秋跟着梁舟及贺煦从将军府后门出,仅有三两随从伴左右,并未过多声张。
贺煦起先还端着几分君子风度询问墨秋是否需叫辆车来,只见泪痕未干的姑娘略微摆手道架马即可。
“姑娘还会马术。”一直沉默不语的梁舟回首问到,此时他的漆黑战马已被随从牵至身侧。
“略懂皮毛,并不精湛。”墨秋规规矩矩地答,看似藏拙却也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是实话。
毕竟大多时候都在人前扮作柔弱的大家闺秀,骑马只是幼时以备不时之需被迫习得,这一路北上马上颠簸她也是有苦难言,这一遭辛劳也无处宣泄,此时看到随从给她牵来的矮马,她在心中叹气却也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梁舟将其熟络的身姿尽收眼底,与吊儿郎当倚在马上的贺煦对视一眼,那人冲他微微点头,梁舟别过脸去。
马蹄声响在太过寂静的城里,街道上残存的白雪早被染成了浑浊的污色,颠簸间墨秋抬眼望去,冬日烈阳下瓦蓝天空中,偶有独属北部雄鹰盘旋,嘹亮的叫声像是一些开合大戏开场前悠扬的序曲。
北寒关的牢房较京城天牢比太过简洁,墨秋下马后不多久便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她不动声色地把面巾裹紧几分,跟着狱卒继续向前看,直到停在一浓重的腥味前,她才在熏得她头皮发麻的间隙越过梁舟高大的身躯抬眸去瞧。
这个漏风的牢房里只关押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他的双手被钉在木架上,胳膊扭曲成怪异的弧度,结着冰霜的头发粘着干涸的血液一条一条的黏在他的脸上,单薄的里衣已经被血浸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而那破碎的布条下隐隐透着见骨的伤痕。
周围飞舞着黑色的萤虫,叮食他身上那些翻着白边的腐肉,铁链刺穿了他的琵琶骨,他跪在地上犹如被钉死在绞刑架上的羔羊。
昔日武安侯府小世子,北寒关守关小将军,京城中盛名无数的少公子,不少世家小姐的春闺梦里人,跪在这刮着瑟瑟寒风的营帐里,被折磨的不人不鬼。
墨秋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姑娘何故发笑?”一直立在她身旁,观察她神态的梁舟出声问到。
萧折这副模样连他这种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将军,忽一看见都会暗暗吸一口凉气,更何况是一个娇弱的女子。
可她并未有害怕,甚至眉头都未曾皱一分,笑容忽得展开,宛如桃花遇见春风,在这样刺骨的寒夜里。
“我笑我自己啊,小瞧了小世子。”墨秋倒是毫不隐瞒,十分坦诚地说道,她背着手饶有兴趣的观察着他身上的条条伤疤,续而问道,“不知能否叫小世子清醒过来?”
梁舟观察着她的神态,思索片刻后一招手,一个士卒端着盆凉水上来,毫不留情地泼到了萧折脸上,那人浑身一颤,随即僵硬地动了动。
他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却又在两颊处泛着可疑的红晕,断断续续地水滴顺着他的微微凹陷的脸颊滴落,钻进他的伤口里,流出暗红色的血来。
墨秋提着裙摆踩着血水凑上前去,掀起他的眼皮看了看里面那双无神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眼角狭长,只是此时虽勉励撑开却却没有丝毫的神志,宛如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
这双眼曾经在很多年前反射着黑暗里幽幽烛光,搓着她千疮百孔的手企图渡给她一丝热量,此时他们近在咫尺,她在他的眼里找不见自己了。
“你们再这样折磨他,不出两日他就要死了。”墨秋又抬起他瘦削的下巴微微转动,看了看他的脸,平静地说到。
梁舟刚要开口却见那女子回首对上他的目光,眸子里灌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悯之色,她的声音依旧轻软娇弱,毫无根骨,却不再带着森森寒气,她说,“那么不出两日,你们也要死了。”
“姑娘为何如此笃定。”贺煦终究收敛了笑容与梁舟并肩而立。
一阵凉风恰巧卷过,血腥味淡了几分,转而化作寒气爬上每个人的脊梁。
“时疫的消息被封锁如此之严,我一路北上至久升才略有耳闻,便推测你们对此无计可施,束手无策只能密而不发。故而诈了一下你们,之前一切皆为虚言,我不过需要一个理由见见小世子,不过现在看来还真让我误打误撞上了。”墨秋不紧不慢地摘下面巾,用这厚重的纱使劲擦了擦手上斑驳的血迹。
而此时她那张白净的脸第一次清晰呈现在了北岳人的视野里。
后世传闻里秋姑娘美得娇艳诡谲,是妲己,褒姒般蛊惑人心的美人,笑可倾城倾国,多少英雄豪杰拜倒其的罗裙之下。
但事实上在昏暗的牢房里泰然自若的姑娘只长了一张小家碧玉的脸,她并没有那样有攻击性的长相,甚至在芸芸众生间有几分泯然。
史书好像总是要给搅弄风云的女人在容貌上添彩,好像姿色才是其所有罪罚与荣耀的起点。
实则不然,在此时的牢狱里,不管她容貌如何都没有人敢轻视这张脸,以及她随意说出的话语,“无法医治是因为这本就不是时疫,只在北寒关蔓延甚至没有波及到周边村庄因为这怪症根本不会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