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宴院,殿门紧闭,帘幕尽数垂落。
朝闻屏退所有伺候的宫人,方才回廊之上强撑出来的镇定,到此才算卸下大半,她跌坐在临窗坐榻之上,浑身脱力一般,后背抵着冰冷的木榻。
静坐大半晚,她反复揣摩该如何应对,把所有惊悸厌恨全部深埋心底。
第二日,朝闻如常梳洗,趁着皇帝休息空挡缓步去往御书房。御书房内龙涎香淡淡漫开,朝珩正埋首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首,见是朝闻,神色柔和。
朝闻像往常一般自然站到御案侧边,语声轻快。“皇兄,今日处理奏折这般早。”
皇帝放下朱笔,向她伸了伸手,“闻儿怎么过来了,今日无事,不去御花园看花?”
朝闻抬手轻揉了揉太阳穴,浅浅蹙起眉,露出一点浅浅的烦扰,“便是看花也解不得。近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频频做梦,总觉得心神耗得厉害。太医院开了安神的方子,喝了几日收效甚微。”
话说到这里,她微微垂眸,语气带上一点向往:“我想起从前的城外别庄,山清水秀,人也清净。宫里日日热闹喧嚣,反倒扰得人静不下来。我想着,想去那边小住一阵,一边静养,也可在母后遗下的佛堂为她烧香祈福。”
朝珩心底仍有一丝不愿,不想让她脱离自己目力所及的皇宫。“宫外到底不比宫中周全,太医院随侍也多有不便。”
朝闻闻言浅浅一笑,半是央求:“便是出去小住一段时日,若是身子稍有不妥,我立刻传信回宫便是。”
他略一思忖便松了口,“罢了,既然闻儿执意如此,朕便准了你。”朝闻眉眼弯起,“多谢皇兄。”
又陪着朝珩闲话了两三句宫中小事,朝闻才依礼告退,转身踏出御书房。
待殿门在身后合上,御书房之内,朝珩抬手叩了叩案角,候在屏风后的贴身暗卫悄步走出。“你带一队精锐暗卫,暗中奔赴城外别庄,不许叫公主察觉有人监视。”
暗卫垂首领命:“属下遵旨。”从前梧郡一行,朝闻曾遇落水之祸,险些伤及性命。
此事一直搁在朝珩心头,每每想起便耿耿于怀,如今她要离宫去往城外别庄,他心底便免不了百般放心不下。
车马碾过城外的土路,车轮辘辘作响。朝闻辞别皇宫,銮驾并未大肆铺张,只用了一队不甚惹眼的马车,随行只有少数几名表面伺候的宫人。
行宫依山傍水,林木繁茂,四下青山连绵,比皇宫开阔许多。可这份自在是假象,周身处处都是无形的枷锁。
抵达行宫的第二日午后,趁着天光尚好,朝闻不愿闷在屋舍之内,只遣开身边侍从,只带着锦儿二人,往行宫后山的林间小径散心。
行至一处山涧乱石旁,忽闻一阵铁器磕碰青石的冷响,灌木丛的另一侧,立着一名男子。
看扮相似是江湖刀客,一身玄色短打劲装,衣料上还沾着山野尘土,肩背斜挎一柄宽背环首刀,刀鞘粗粝古朴,不见什么华贵纹饰。
他身形挺拔,眉眼锋利冷硬,下颌带着一道浅浅旧刀疤。他应当是暂避于此,正低头擦拭刀身,指腹缓缓摩挲冰冷的刀刃。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眼,眸光锐利如锋,锦儿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朝闻身前。
此地属于行宫后山,按理应当清场,不知这名江湖人是如何避开外围守卫,闯到此处。
男子静静打量眼前的女子,她可气度矜贵,眉眼清绝,不似寻常乡间女子。他握着刀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江湖人的粗粝:“此地乃是私人庄院,姑娘何故至此。”
朝闻压下心底的几分警惕,“我便是这处行宫的主人,倒是阁下,为何会在此山涧之中。”
男子眸色微动,略略扫过周遭山林,隐约察觉到密林深处藏着数道若有似无的气息,是常年蛰伏的习武之人。
他略一思忖,直白道:“在下戈,江湖漂泊,遭人追杀,借这片山林暂避祸事,无意惊扰庄中主人。”
朝闻心中思量,眼前这名不受朝堂管束的江湖刀客,倒是一个全然跳出棋局之外的人。
男子身上带着江湖人的桀骜,不受皇权束缚。若是能够稍加笼络,便是自己手中一枚意料之外的筹码。
朝闻微微抬眼,林间碎光落在她的面庞,“既然是避祸,山涧这边偏僻,少有人来。你若愿意,可暂居后山废弃的山房,只要不擅闯主院,不伤及庄内之人,我便当做不曾见过你。”
戈闻言,眉峰微挑,他权衡片刻,单手握刀,微微低头,算是承下这份情面。“大恩记下,他日必有回报。”
后山的旧山房本是从前山庄猎户歇脚之处,墙体简陋,木窗残破,远离行宫主院,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
朝闻应允之后,戈便暂住于此。他身上有数道刀箭旧伤,一路逃亡失血颇多,虽自行简单包扎过,伤口依旧红肿渗血,连日来都在房中调息休养。
这日午后,朝闻屏退锦儿,独自往后山走去。她心里存着盘算,想要再探探戈的底细。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铁锈混杂的血腥味。
戈原本靠在墙边闭目调息,听见门轴响动,几乎是瞬间弹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