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暮春雨终于停歇,可西北边境传来的急报,却没有半分缓和的迹象。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叠叠送入皇城,红漆封套上沾着一路风尘,北狄各部纠合兵马,越过边境隘口,劫掠边堡,杀掠边民,守边将士仓促应战,几番交锋下来损兵折将。
朝堂大殿之上,朝珩端坐龙椅,眼底满是烦忧。
一众文武大臣分列两班,互相推诿,有人主张固守关隘不宜主动出击,有人力谏需遣大将领兵北上,吵作一团,却迟迟推不出合适的统兵人选。
忽有一位兵部侍郎出列启奏:“陛下,谢世子出身将门,少年时便随恒王戍守边关,熟稔塞外地形,弓马谋略皆是上等,此番危难,可令其领兵奔赴西北。”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几分。不少官员暗自交换眼色,心中各有盘算。派谢云琅前去,胜,则朝堂得安;若是败,正好可以顺势削去谢氏兵权。
朝珩沉吟良久,环顾满朝文武,眼下确实再无更佳人选。“准奏。”
一声落定,金銮殿上尘埃落定。下旨擢谢云琅为北征副帅,即刻整饬京中部分京营兵马,三日内点兵启程,奔赴西北边境,驰援边关守军,抵御北狄入侵。
大军翌日就要拔营,京城浸在战前的肃寂里。暮色垂落,宫灯顺着连绵宫墙一盏盏次第亮起。
亥时将过,宫门锁钥将近,谢云琅一身玄色劲装,佩剑悬于腰侧,借呈报军务的符牌入内,避开内侍巡队,直抵清宴院。
朝闻正伏于案前翻阅,窗棂猛地被推开,一阵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她抬眸还未开口问话,谢云琅已跨步入内。他不多置一词,长臂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而紧,不容挣脱。
“跟我走。”朝闻眉峰骤然蹙起,腕骨被他攥得发疼:“谢云琅,你是不是疯了。”
谢云琅不愿耗费口舌争辩,只微微用力,直接将人拽起。“别闹。”他干脆利落,扯着她绕过屏风,取来早备好的一身青布素裙丢到榻上。
朝闻心知谢云琅不会对她如何,便压下声息飞快换上衣衫,简单挽起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谢云琅攥着她的手腕,自清宴院那道鲜有人知的侧小门,悄无声息将人带出皇宫。
宫外夜市尚未散尽,入夜的长街灯火错落,摊贩冒着腾腾热气,小贩吆喝,行人往来,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谢云琅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腕,走在外侧,将她护离车马人流,眼底时而掠过厌弃,望着褪去华服、一身布衣的朝闻时,又会飞快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异动。
二人一路默然,很少交谈,就这般沿着长街缓步闲逛,转过十字街口,街边茶摊灯火融融。
谢云琅寻着记忆里那老面摊的位置,巷口炭火噼啪,麦饼在铁板上烤得焦黄起脆,热气裹着醇厚麦香四散漫开。
他稍松开手,掷出几枚铜钱,两张滚烫麦饼用油纸裹妥,直接递到朝闻手中,饼身的温度透过油纸灼到掌心。
朝闻垂眸接住,指尖感受着那灼人的暖意,面上并无半分动容。少时偷食麦饼的往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段早已尘封的旧迹。
温砚知一身素色常袍,方才自翰林院处理完边防文书归家,路过此处停下,正要买一盏凉茶解渴。
抬眼的一瞬,街对面人流之间,谢云琅一身劲装,手牢牢扣住女子手腕,那女子一身朴素青裙,眉眼分明正是当朝长公主。
暮春的晚风卷动衣袂,周遭人声喧杂,可这一瞬,周遭仿佛静了几分。
温砚知脚步停下,手中还捏着几枚铜板,眸色微怔。他万没有料到,会在此处市井街头撞见长公主,且还是和即将出征西北的谢云琅一道深夜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