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一身江南寒江湿毒侵骨,归途千里颠簸,身心俱已透支到极致。
待踏入清宴院门,卸下所有伪装,绷了数日的心神骤然溃散,旧疾瞬间反噬,轰然压垮了她的身子。
当夜便高热暴起,整座清宴院烛火通明,御医轮番诊脉,面色皆是凝重沉郁。
朝闻一连七日昏沉卧榻,大半时日陷在混沌里。梦里反复回放江南溃堤的滔天浊浪、四散奔逃的流民、阴诡的官场算计,还有她顺手救下的姐弟。
赵朝珩得知她重病缠身,彻夜不离清宴院,看着榻上之人面色惨白、呼吸微弱。
江南一众祸乱源头,在他心中早已被判死刑,只待温砚知彻查完毕,便尽数清算,为她此番受难赎罪。
清宴院重病的消息,如风般悄然传遍内宫,落入赵明瑶寝殿。
彼时赵明瑶正临窗抚琴,指尖落于琴弦,听闻宫人低声禀报朝闻高热不退、卧榻七日不醒,琴弦骤然一颤,溢出一声刺耳的涩响。
心头第一瞬,是彻骨的快意,她静听着紊乱的弦音,心情不由得舒畅,她太盼这一日了。
自赵朝珩登基后,朝闻便占尽风头,被帝王捧在掌心,尊为长公主,凌驾所有宗室子弟之上。
她甚至隐秘地期许着——若这一场沉疴夺命,若朝闻就此殒命,从此世间再无这位独一无二的长公主,她是真的巴不得朝闻就此没了。
心绪翻覆良久,赵明瑶终究压下心底百般纠葛,决意亲自去往清宴院一趟。
她本意绝非探病关切,不过是去亲眼看一看,见见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卧榻孱弱、病气缠身的模样。
一路秋风萧瑟,宫道寂寂,不长时辰,便至清宴院门外。
她脚步轻缓,独自绕至宫苑西侧的窗下,不欲入内相见,只悄悄隔着窗棂窥望内里光景。
窗纸半敞,秋风穿隙而过,带着淡淡的药香漫出殿外。
她隐约能看见榻上一抹人影,静静卧于锦被之中,身形单薄孱弱,全然没了往日从容淡漠、掌控一切的姿态。
入目这般模样,心底隐秘的快意本该顺势攀升,可赵明瑶视线骤然被窗沿案上的素心兰牢牢锁住。
花叶修长,素雅绝尘,静静置于紫檀案头,挨着朝闻常坐的软榻,被照料得极好,秋日依旧青翠盛放,不见半分枯败。
这盆兰,她记得太深。是她们年少尚未生隙、无争无妒时,她亲手移栽送给朝闻的生辰礼。
幼时深宫苦寒,帝王独宠元后之子,朝局动荡,后宫肃杀,无人顾惜稚子。
那时她们尚且年幼,她、朝闻、还有赵朝珩三人,挤在偏僻偏殿,日日谨小慎微,步步如履薄冰。
那几年日子最苦、最难熬,却是她们三人最纯粹、无猜忌、无算计的时光。
没有尊卑落差,没有荣宠纠葛,没有你死我活的宫廷倾轧,只剩三个孤幼,彼此依偎,艰难度日。
后朝珩登基,年岁渐长,荣宠落差、人心诡谲、权势拉扯,姐妹情分一点点被猜忌、嫉妒、不甘磨得粉碎。
她以为以朝闻心性,早已将旧日琐事尽数抛却,这盆不值钱的素心兰,定然早被丢弃、枯死。
赵明瑶指尖骤然收紧,掐得掌心泛紫,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发闷。
“真是……可笑。”赵明瑶低声自嘲,她盼朝闻死,可真当死亡的阴影落在朝闻身上,她又做不到全然坦然、全然痛快。
旧恩困于心,妒恨烧于骨,这世间最拧巴、最难堪的纠葛,大抵便是如此。
可这份动容,终究短暂,不过瞬息,她便冷冷回过神,年少苦寒的温存,终究抵不过这数年深宫落差的磋磨。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的人生、尊荣、前程,只能靠自己争,不能靠别人施舍的半分温情苟活。
朝闻再好、再念旧,也从未真正为她退让过半分荣光,从未将她放在平等位置。
那些年少庇护,不过是孤寂岁月里的顺势取暖,算不得恩赐,更算不得让她终身俯首、自甘平庸的枷锁。
如今朝闻重病缠身,是她千载难逢的机会。
错过了这一次,她终身再无出头之日。世人都道三人幼时相依为命,深宫孤苦、彼此取暖,是世间最难得的手足情分。
可只有赵明瑶自己清楚,这份三人共生的旧时光里,她永远是被忽略在外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