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浪涛不知倦,一遍遍冲刷着无人问津的荒滩。潮水将两人凌乱的身躯一路推送,最终搁浅在一片铺满细碎石砾的河滩上。
朝闻最先醒转,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先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光,片刻后才缓缓聚焦。
入目是荒芜的芦苇滩、阴沉压顶的天幕,以及身下冰冷粗糙的碎石。
浑身衣物尽数湿透,沉甸甸贴在肌肤上,寒意入骨,四肢酸软无力。
先前为温砚知渡气、在浪中拖拽浮泳,几乎耗尽了她大半体力,此刻浑身酸痛,连抬手都觉费力。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侧不远处的人。
温砚知静静侧卧在滩头,黑发铺散在湿沙之上,脸色惨白如纸,唇间残留着未褪的青白。
他依旧陷在昏迷之中,胸口起伏微弱细碎,若非有一丝残存的气息,几乎与无声息的滩石无异。
风卷水汽,掠过耳畔,又过片刻,身侧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
温砚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咳,细碎的江水顺着唇角滑落,睫毛剧烈颤抖几番,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
视野起初一片昏黑涣散,天旋地转,冰冷窒息感残留在四肢百骸,溺水的余痛层层翻涌。他恍惚了许久,才渐渐辨清周遭荒芜滩头的景象。
冷风扑面,寒凉刺骨,下一瞬,破碎的记忆骤然回笼,硬生生拽回了他所有神志。
翻覆的小舟、肆虐的巨浪、彻底脱力下坠的失重、冰封死寂的江水……
还有那绝境之中,唯一破开寒凉的微凉气息,那片隔着滔滔冰水、轻柔覆上他唇瓣的触感,清晰得分毫未减。
他清清楚楚记得,温砚知心神巨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骤然汹涌翻涌,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头,朝闻鬓发尽湿,几缕碎发黏在苍白清隽的颊边,褪去了行宫之中的雍容矜贵,添了几分狼狈。
四目相对的刹那,温砚知耳根、脖颈瞬间烧得通红,滚烫的羞愧、极致的惶恐、深入骨髓的罪责感,层层叠叠将他彻底裹挟。
他是臣子,是奉旨护驾、本该誓死庇佑公主的臣僚。护她周全,是他天职;守她安稳,是他本分。
可昨夜他失职落败,身陷绝境,非但未能护她分毫,反倒让她身陷险境,最后竟要堂堂金枝玉叶,俯身对他一介臣子行救命渡气之举。
君臣尊卑,天壤云泥。温砚知撑着发麻的沙地,猛地挣扎起身,躯体尚且虚弱酸软,胸口闷痛不止。
他却全然不顾,踉跄着俯身跪地,双膝砸在微凉碎石之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愧疚与执拗,字字沉重如铁:“臣,请罪。”
朝闻眉梢微挑,眸光淡淡落于他紧绷的身形之上:“大人何罪之有?”
“昨夜公主于水下渡气救臣,臣僭越尊卑,污了公主清名。”温砚知头颅垂得更低,耳根滚烫,心绪纷乱焦灼,字字恳切,满是迂矩赤诚。
他抬眸时眼底布满红丝,狼狈又执拗,恪守礼法刻入骨髓,“此番失礼,损公主威仪,坏宫廷规矩。臣愿请死罪,以正尊卑,还清白于公主。”
可听完他这番郑重其事的请罪,朝闻非但无半分动容,反倒轻轻笑了一声。
她静静看着跪地请死、满心罪责的年轻臣子,“温砚知,你凭什么?”温砚知一怔,抬眸茫然望她。
“你凭什么觉得,能污得了本宫?”她微微前倾身形,指尖轻滑过温砚知脸侧,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室矜傲。
“本宫的清誉、尊卑、威仪,从来只由本宫自己说了算。何时轮得到你一介臣子,自作多情,妄自揣测,替本宫定罪?”
她利落收束话题,不愿在此事上耗费精力,抬眸望向四周荒芜芦苇荡,语气果断:“此地危机未消,不宜久留。先寻归路,余下对错,回京再论。”
温砚知僵跪原地,心绪翻涌纷乱,羞愧、茫然、尊崇与错位的罪责感死死纠缠,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依旧无法释怀心底僭越之感,却不敢违逆公主旨意,只能咬牙压下所有执念,缓缓起身,垂首躬身,恭谨应下:“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