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慈搭乘飞机远赴美国的第一周,顾霆深依旧恪守从前的作息,每日清晨七点准时推开自习楼四楼的木门,走向那张陪伴二人度过整个盛夏的靠窗长桌。桌上再也不会提前备好一瓶拧松瓶盖的矿泉水,半边桌面空荡荡,那把属于沈念慈的金属椅子静立原地,椅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沉寂,无论窗外日光如何流转,都再没有人拉开椅子坐下。
他照旧摊开书本伏案久坐,可往日清晰顺畅的文字此刻尽数变得晦涩难懂,目光落在书页上,思绪却不受控制飘向无数个补习午后:她咬着笔杆纠结大题、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收到巧克力时眼底发亮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很多日,他枯坐桌前,翻来覆去只有寥寥几页书,脑海一片纷乱,半个知识点都没能记进心里。心底那道空荡荡的缺口始终无法填补,最终他收拾好全部教辅,将那张亲手标注的补习计划表,连同那份332分的模拟考卷整齐对折,一同塞进书桌最内侧抽屉,指尖抵着抽屉木板停顿许久,才缓缓推合柜门,把一整个盛夏的朝夕相伴,尽数锁进狭小方寸之间。
往后日复一日,只要稍有空闲,他总会下意识点开与沈念慈的微信对话框。有时是清晨洗漱完毕,有时是深夜伏案结束,屏幕定格在她临走前发来那句“我本来就是美国人”,下方躺着他叮嘱的那句“到了说一声”,对话框安静死寂,再也没有新增半条消息。指尖反复摩挲屏幕,他无从知晓大洋彼岸的她是否看见这条叮嘱,沉默凝望许久,只能锁屏放下手机,满心牵挂无处投递。
分离的日子缓缓拉长,无人相伴的空余时间里,他开始下意识做许多从前绝不会尝试的琐事。某个黄昏途经校门口便民菜市场,往来行人提着各色新鲜蔬果,喧闹烟火气扑面而来,他独自在门口站了良久,鬼使神差走入摊位,挑选一袋番茄、几颗鸡蛋,又顺手抓了一把鲜嫩小葱,拎着简单食材独自前往校外公寓。
料理台干干净净,是他极少动用的区域。开火倒油时火候把控失当,蛋液入锅瞬间滋啦溅起滚烫油星,番茄切得大小参差,翻炒调味全凭模糊印象,成品卖相粗糙,味道堪堪能够入口。他独自坐在餐桌前小口吃完这盘番茄炒蛋,碗筷搁置水槽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往日闲谈:那日自习休息闲聊,她提起格外偏爱重辣川菜。心底默默记下念想,轻声自语,下次试着做辣味版本给她。
他没有任何确切答案,不知道她何时归国,亦不清楚再次相见时她是否还愿同自己亲近。可心底那点微弱期盼始终不曾熄灭,只暗自盘算,倘若某天她忽然归来,至少不用再带她挤喧闹饭馆,能亲手做一桌合她口味的饭菜。
自那之后,他抽出大量空余时间钻研各式川菜菜谱,手机存满详细步骤截图,厨房厨具慢慢添置齐全。一道水煮鱼调味失衡,便倒掉食材重新处理;麻婆豆腐勾芡不到位,便反复调整淀粉比例;辣子鸡火候过老,便隔天再次下厨尝试。同一道菜反复烹制三四遍是常态,每一回品尝成品,都会在心底默默比对想象中她的口味,暗自判定还差几分火候、或是调味轻重需要调整。
昔日二人同去的川菜馆里所有招牌菜品,他全部一一攻克。装盘之后静静坐在空荡餐桌对面,独自想象她坐在对面,眉眼弯弯夸赞饭菜好吃的模样,画面清晰鲜活,短暂冲淡独处的孤寂,而后收拾餐盘,继续钻研下一道菜式。
从沈念离开当月起,每月一号他都会准时为那串国内手机号缴纳话费,这件事如同水电固定账单一般,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无人告知他这台旧手机早已被锁进纽约公寓抽屉,SIM卡长久无人取出,号码常年处于关机状态。他只单纯觉得,自己能为她做的事寥寥无几,维持号码畅通,算是一份不起眼的等候,哪怕永远等不到一通来电、一条短信,也不愿轻易中断。
八月十六日是沈念慈的生日,那年补习时她随口提过一次日期,顾霆深牢牢记在心底。分离后的第一个生日深夜,他独自坐在公寓书桌前,指尖停顿片刻,在输入框敲下“生日快乐”四个字发送出去。消息顺利送达,没有任何提示,屏幕静静停留在文字界面。他盯着对话框静坐许久,脑海描摹她吹灭生日蜡烛、眉眼弯起的模样,心底柔软酸涩交织,辗转许久才熄灯入眠。
秋季,一则零碎消息传入耳中:沈瑾言办理手续远赴美国,暂不返校。顾霆深心头一震,下意识猜测沈瑾言前去陪伴沈念慈,可无人告知实情——沈瑾言是放心不下骤然失去亲人的妹妹,专程远赴纽约陪她熬过最难的一段时光。整整研三一整年,校园里再也没有出现沈瑾言的身影,周遭熟人也极少提起沈瑾言这个名字。春季答辩,听闻沈瑾言曾短暂在校停留两日,可他知晓时沈瑾言已经再次离开。他心底仍藏着一丝微弱希冀,盼着沈瑾言再次归国后能打探她的近况,可之后再杳无音讯,这条仅有的线索彻底中断。
六月毕业季,燕大草坪上满是身着学士服合影的学生,喧闹人声此起彼伏。顾霆深站在队伍之中,心底空落落,清楚沈瑾言远在海外、沈念慈身居美国,没有任何人会专程赶来与他合照。集体合照间隙,身旁同学闲聊,随口提及方才在喷泉边看见沈瑾言与一名女生同框拍照。短短一句话,瞬间打乱他所有心绪。
沈瑾言回来了?她是不是也跟着一同回国?无数疑问涌入脑海,来不及深思,他下意识甩开身边人群,快步穿过成片草坪、绕过景观喷泉,沿着那条二人走了无数次梧桐大道,一路寻找狂奔至校外国际航班出发航站楼。
偌大候机大厅人来人往,各色行人步履匆匆,他目光急切扫过每一道浅色系身影,试图搜寻记忆里那张浅绿色短袖的面孔,可来回穿梭良久,始终一无所获。广播反复播报飞往纽约航班最后登机提醒,低沉声响回荡大厅,他站在安检口,目送最后一批乘客走入登机通道,依旧没有看见兄妹二人的踪迹。
自那日徒劳奔赴之后,燕大校园里,他再也没能偶遇任何与兄妹二人相关的身影。他尝试检索“沈念慈”三字,系统内同名之人数不胜数,没有任何一条信息与记忆里的少女匹配。他全然不知她海外官方姓名是SerenaVanderbilt,亦不清楚她家族完整姓氏,手里仅存的,只有常年关机的手机号、再也没有回复的微信。往日每日翻看对话框的习惯慢慢淡化,从一日一次改为一周一次,最后缩减至每月抽空点开一回,唯独每月一号充话费的习惯,自始至终从未间断。
硕士毕业前夕,他放弃继续深造读博的机会,接手父辈临渊资本产业。执掌企业后,他通过多方渠道检索沈瑾言的相关信息,可无论医院从业系统、学术平台还是社交网络,全部检索结果一片空白。范德比尔特家族对亲属信息层层加密,国内登记姓名与海外SilasVanderbilt完全割裂,任凭他多次调取资料,都找不到半点有效线索,打探她近况的路径彻底断绝。
往后无数深夜失眠、繁杂会议走神之时,他都会独自走入公寓厨房。这间专门改造的厨房厨具一应俱全,水煮鱼、麻婆豆腐、辣子鸡依旧是他反复烹制的菜式,一遍遍微调麻辣程度,直到味道与当年用餐的记忆重合。一盘完整菜肴做好,摆在对面空置座椅前,独坐餐桌,心底只剩一句无声感慨:这些菜,她还一口都没有尝过。
他始终没有她的准确消息,不清楚她当下的生活状态,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燕大盛夏自习楼。日复一日重复着独属于自己的等候。那些举动看似微不足道,无法改变相隔大洋的现状,可若是连这些小事都放弃,那段藏在梧桐树荫、自习长桌里的夏日时光,仿佛会彻底从生命里消散。
第四年盛夏,他独自前往当年二人一同就餐的川菜馆,选了最内侧双人卡座,点满一桌她爱吃的辣味菜品。对面座椅空荡荡,无人同他闲谈分享滋味,寥寥几口便没了胃口,草草结账离开。自此之后,他再不曾踏入这家餐馆,只独自在家下厨,做好饭菜摆上两副碗筷,静静望着对面空位,暗自期许终有一日,座位会重新迎来主人。
第四、五、六、七年的八月十六,他年年准点发送“生日快乐”,消息总能正常送达,从未出现拒收的提示。他无从知晓那部锁在纽约公寓抽屉的旧手机,因每月按时缴纳话费,号码常年保持在线,只是机身长久关机,所有文字全部积压,无人阅览。
第七年起,临渊资本业务拓展至欧美多地,他需要频繁飞往纽约出差。每每入住曼哈顿高层酒店,立于落地窗前远眺中央公园成片林木,心底总会下意识猜想她是否居住在这片街区。街边楼宇万家灯火亮起,每一扇透出暖光的窗户,都会让他驻足观望许久,却没有半点底气上前求证,只能带着一腔惦念转身离开。
第八年,曾经青涩的补习少年早已褪去稚气,手握庞大产业,每日被各类商务会议裹挟。即便再忙碌,深夜回到公寓,依旧会点开那个沉寂多年的微信对话框,不翻阅繁杂工作消息,只静静停留在二人的聊天记录,仿佛只要对话框没有清空,那个远隔重洋的姑娘,就依旧存在于自己的世界之中。
第九年深夜,他坐在书桌前,斟酌许久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念念,我还在等。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就行。”屏幕显示发送成功,不出意外依旧没有任何回复。指尖轻触屏幕,想象多年后她重启旧手机,看见堆积多年消息时的神情,思绪到此便戛然而止,不敢再往下设想未知结局。
第九年深冬,深夜心绪纷乱,他起身走进厨房,文火煮了一碗清淡热汤面,端到餐桌,对着对面空置椅子轻声低语,嗓音轻得消散在寂静屋内:“回来就行。”话音落,独自吃完一碗热面,窗外夜色浓稠,等候依旧没有尽头。
整整十年光阴,横跨整片太平洋的距离,他始终坚守那份藏在心底的等候。等候那个梧桐树下主动上前索要微信的少女,等候趴在桌角撒娇问他解题的小姑娘,等候每晚会在岔路口同他道一句明天见的人。他无从知晓重逢的时间,不清楚再次相见时她是否还记得燕大四楼的长桌,只守着满桌熟练烹制的川菜、年年准时的生日祝福、常年畅通的手机号码,日复一日坐在永远留有空位的餐桌前安静等候。
漫长十年山海相隔,那年盛夏短暂相遇的心动,从来没有随岁月褪色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