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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于心底（第1页）

自沈念慈骤然搭乘私人航班返回美国，燕大四楼那间自习室的长桌旁便永久空了下来。顾霆深依旧保持着往日作息，每日清晨八点准时抵达，照旧在桌角放上一瓶提前松好瓶盖的矿泉水，只是再也没有人拉开旁边的椅子，指尖捏起水瓶小口饮水。漫长安静的独处时光里，无数次独处刷题的间隙，他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溯二人初见的所有画面，从遥遥相望的第一眼，到她拉着兄长跑来索要微信，再往后数个夏日相伴补习的朝夕点滴，一桩桩清晰地在脑海铺展，那些当初未曾深究的细碎心绪，此刻终于被他一一拆解看清，原来心动早在初见那日，便悄无声息落了根。

两人第一次遥遥相望，是盛夏午后的图书馆门前。彼时顾霆深刚和导师敲定论文修改细则，手中牢牢攥着那只伴随许久的蓝色文件夹，内里塞满密密麻麻批注过的文稿。阶梯之上，同门师兄追上他，二人并肩站立，针对论文数据的呈现逻辑低声探讨，正午梧桐枝叶交错，细碎金辉透过叶缝切割下来，一片片落在他握着文件夹的手背上，晃得人视线微微发眩。他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刺眼光斑，目光随意扫过马路对面，一眼便定格在一道浅绿色身影身上。

沈念慈静静站在十步开外的人行道上，孤身一人，目光直直投向他所在的台阶方向，脚步迟迟没有向前挪动半分，像是心底揣着忐忑，纠结要不要主动上前搭话。午后阳光恰好从她身后层层枝叶间倾泻而出，完整包裹住她单薄肩头，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透亮的浅金色轮廓，眉眼干净澄澈，安安静静伫立在光影里。顾霆深握着文件夹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毫无预兆浮起一个和他沉稳性格格格不入的柔软念头，好像童话里的小公主。这个突如其来的形容让他自己都觉得诧异，可画面太过清晰，牢牢刻进脑海，挥之不去。

短暂的对视仅仅维持两三秒，他尚且来不及细细打量，便收回视线，继续和师兄交谈论文相关内容。等他再下意识转头望向马路对面时，那道浅绿身影早已消失在梧桐林荫深处，不见半点踪迹。当晚宿舍，他伏案翻阅专业文献，白纸黑字密密麻麻铺满纸面，可翻到第二页，心神便不受控制飘回图书馆门前的那一幕——浅绿色短袖、铺满碎光的肩头、犹豫张望的安静模样。明明只是一次隔着马路短暂偶遇，没有对话、没有交集，他却反反复复回想了许久，任凭思绪游离，迟迟无法专注于纸面内容。哪怕深夜洗漱，闭眼的瞬间那帧画面依旧会突兀闪现，如同卡顿定格的胶片，在寂静黑暗里无声循环播放，彼时的他尚且不懂，这便是心动最初萌芽的预兆。

两人第二次相遇，是图书馆梧桐树下。顾霆深处理完借阅手续准备走出馆门，一眼看见沈念慈独自倚靠粗壮树干，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籍，书页完整闭合，许久不曾翻开一页，显然已经等候多时。听见推门声响，她立刻直起身，快步上前两步，稳稳拦在他必经的道路中央，抬眼直视他，语速稍快，藏不住心底紧张，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几分，几缕柔软碎发黏在颈侧，看得出来方才一路小跑赶过来。

“同学，方便加个微信吗？”

顾霆深静静注视她两秒，一双眼睛亮得干净纯粹，满是恳切期待，让他心底微微动摇。可彼时他一心埋在课业论文，无意与陌生人产生过多交集，依旧克制心绪，淡淡回绝：“不方便。”说完便侧身从她身侧走过离开。

走出三步远，他的脚步下意识放缓半拍，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却依旧没有回头。当日他独自坐在自习室自习，摊开书本足足十分钟，视线反复停留在同一行文字，半个字都没能读进心里。窗外光影缓慢偏移，脑海里循环回放她仰首发问的模样，那句小心翼翼的请求反复在耳畔回响，心底那点微弱失落，无人知晓。

第三次重逢，依旧是图书馆梧桐树下。这一次沈念慈显然做好了十足心理建设，提前往前站出半步，身形稳稳扎根，没有半分退缩闪躲。顾霆深推门而出的瞬间，她目光牢牢锁定他，丝毫没有移开，仿佛笃定他一定会从这里经过。

“又是我。”少女率先开口，语气轻快坦然。

“又是你。”他应声作答。

“这次可以加吗？”

“还是不能。”

这一回拒绝之后，他没有立刻迈步离开，脚步刻意停顿短短一瞬，悄悄留意她脸上失落的神情，心底生出一丝不忍，才缓步往前走去。身后清晰传来她清亮的声音，没有委屈、没有气馁，只是平铺直叙的笃定宣告：“那我明天还来！”

顾霆深前行的脚步微微偏头，无声回望一眼身后的梧桐树下，心底泛起淡淡的波澜。当晚躺在宿舍床上，他反复解锁、锁屏手机，目光停留在微信联系人页面，脑海里不断回放她那句“明天还来”，语气坚定，不带半分试探，像是早已下定决心，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夜色裹挟夏虫鸣响透过纱窗漫入室内，他背靠椅背凝望天花板，久久无法回神，心底第一次开始期待明日图书馆门口的相遇。

第四次碰面，地点在学校食堂正门。顾霆深吃完午饭缓步走出食堂，刚走出数米，便看见不远处林荫下，沈念慈正和一名男生并肩同行，两人距离极近，她侧着头和对方说笑，唇角弯起明媚笑意，氛围轻松融洽。他下意识攥紧口袋边缘，心底没来由涌上一阵沉闷酸涩，不动声色侧身绕开这条道路，特意多走一段远路返回自习室。

落座翻开专业论文，整整一小时，纸上文字仿佛全部失去意义，反复诵读三遍，依旧完全看不懂题干逻辑。脑海里两幅画面无休止交替浮现：一是梧桐树下满眼期待索要微信的她，二是方才和旁人并肩说笑的她，两幅画面交织缠绕，找不到丝毫关联，心底滋生出难以言喻的烦躁，整片午后都没能静下心钻研课业，只一味盯着窗外晃动的梧桐树叶发呆。

第五次相见，依旧在食堂门口。这一回顾霆深远远就看见了她，身旁还是那日同行的男生，他本打算照旧绕道避开，沈念慈却在第一时间精准捕捉到他的身影，转身速度极快，眼底瞬间亮起熟悉的光亮，随即伸手一把拉住身旁男生，快步朝着他的方向奔跑而来。短袖衣摆在奔跑途中轻轻扬起，额角覆上一层薄薄细汗，停在他面前时气息微喘，依旧笑意盈盈。

她侧头看向身边男生，随即抬眼望向顾霆深，清脆开口介绍：“哥！就是他！”

顾霆深瞬间豁然开朗，两日以来无端的酸涩尽数消散，原来那日并肩同行的少年只是她的哥哥沈瑾言，自己刻意绕道、暗自心绪起伏，全都只是一场无端误会。心底郁结一扫而空，他沉默两秒，伸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页面，主动递到她面前。

沈念慈低头扫码时，手机冷光柔和映在她脸颊，唇角始终扬着藏不住的欢喜，发送一条简单的“嗨”之后抬眼自我介绍：“我叫沈念慈。”

顾霆深淡淡应声：“知道了。”

收回手机转身离开，行走步伐不自觉轻快几分，身后清晰传来她和兄长轻快的说笑声，清脆悦耳，一路伴随他走远，心底积压的沉闷彻底烟消云散。当晚回到宿舍，手机弹出她那条孤零零的“嗨”，他长久凝视对话框，迟迟没有回复，指尖无意识拿起笔，工整写下两遍“念念”，第一笔一画规整认真，第二遍落笔仓促随性，写完又用一道浅淡横线轻轻划去。彼时的他尚且不愿直面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在意，只能借着一支笔，偷偷宣泄无人知晓的心动。

后来那次摸底测验，332分的试卷摆在二人桌前，他主动提出每日八小时为她补习，自此燕大四楼自习室的长桌，成了独属于二人的秘密天地。日复一日的相处里，顾霆深一点点看清她藏在活泼外表下柔软细腻的性子，也清晰察觉自己早已对她毫无招架之力。刷题遇阻时，她会毫无顾忌趴在桌面，下巴搭在交叠手臂上，抬眼软软望着他，拖长语调撒娇唤他名字：“顾霆深——这道题我不会。”

每当这般时刻，他再繁杂的演算思绪都会瞬间中断，自然而然合上习题册，拿起笔为她梳理完整解题步骤。讲解途中偶尔抬眼，总能撞见她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目光，直白又热烈，他笔尖会不自觉在纸面停顿片刻，放缓语速，多留出时间让她细细消化。明明清楚她很多时候并非听不懂题目，只是单纯想要听他重复讲解，却依旧心甘情愿一遍又一遍复述完整思路，纵容她。

她做题走神时会咬笔杆、反复翻动空白草稿纸，趴在桌面静静发呆，什么都不说，只是歪头安安静静望着他，等待他主动开口讲解。哪怕吩咐她独立演算一遍，她也会放下钢笔，依旧维持趴桌的姿势不肯动笔，无声示弱。顾霆深全数看在眼里，心知自己早已彻底沦陷，只要是她，所有耐心与包容都心甘情愿，心底甚至悄悄滋生出自私的期许，希望这样朝夕相伴的补习时光，能够无限期延续下去。

深夜整理隔日补习规划，他反复翻看那份总分332分的模拟卷，卷面大片空白的答题区域清晰刺眼，对照燕大医学院历年录取分数线计算差距，悬殊的分数落差摆在眼前，可他从未生出放弃的念头。视线落在试卷空白角落，看见她走神随手涂鸦的简笔小猫，线条稚嫩可爱，心底所有顾虑瞬间烟消云散，拿起修改笔反复调整补习计划表，前后修订三遍，甚至在备注栏悄悄写下一句无人看见的心底承诺：如果她考不上，还有其他办法。

他默默翻阅北京多所医科院校招生简章，一遍遍核算分数线，心底反复琢磨：倘若她顺利留在北京，二人便能继续朝夕相伴；可她不止一次提起暑假结束就要动身返回远方，他始终克制，没有贸然追问她的原籍与归处。每一个补习午后，她趴在桌角走神放空，他抬眼望着她柔和侧脸，总会不由自主设想，若是这间自习室长桌旁从此空无一人，往后漫长盛夏、秋冬四季，这里该会有多空旷冷清，光是想象，心底便涌上浓烈的空落。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肩头，她伏案刷题疲惫熟睡时，他会安静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全程保持安静，不发出半点声响惊扰她的睡梦，独自静坐一旁翻看书籍，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熟睡的侧脸上，心底默默期盼，她能永远这般无忧无虑，不必为应试成绩焦虑，不必背负离别的愁绪，只要她抬头时，眼底永远带着温柔笑意，他愿意日复一日坐在这里，为她讲解一辈子习题。

这份深埋心底的柔软心事，他从未向任何人袒露。

在沈念慈仓促动身远赴美国、二人相隔整片太平洋之后，无数个独处寂静深夜，顾霆深总会独自回想二人初见那一幕：图书馆门前浅绿短袖、满身碎金阳光、安静遥望的少女，那句心底私自命名的小公主，时隔许久依旧清晰鲜活。

那个画面反复闯入他的思绪，空无一人的自习室长桌前、路灯独自照亮的梧桐岔路口、无人相伴的食堂、沉寂图书馆长廊、往后每一个没有她的春日，无数独处孤寂的瞬间，初见的光影总会悄然浮现，像一根绵长细线，一头系在燕大盛夏初见的午后，另一头缠绕着他未曾说出口的绵长思念，困住整整十年遥遥无期的等待，困住那份藏在心底、自始至终没能宣之于口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