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鹤年死了之后他知道最后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也永远不会开口了,陆文渊这个被姓氏困住了六年的账房,会守口如瓶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恐惧。
他怕自己一旦开口,别人就会说“看,陆家的人果然都是贼”。
谢云舟一直安静地坐在侧面记录口供,这时忽然停下笔,说了一句让陆文渊抬起头来的话。
“陆知府,本官与你同僚三年。”
“三年里你拒绝了所有官场应酬,从不赴宴从不收礼,官靴磨破了打补丁,夫人自己做针线活补贴家用。”
“本官一直以为你是清官。”
“现在本官知道了,你是被一个贪官的名字吓破了胆,把一辈子的清白都押在了替另一个人洗钱上。”
“但现在本官告诉你,你替孙尚书守了六年的秘密,他根本不值得你守。”
“他和许鹤年联手的时候就知道许鹤年是金国暗桩。”
“他不是被蒙蔽的,他是主动和金国情报网做交易的。”
“你替他记的每一笔杂项税,背后可能都沾着边关将士的血。”陆文渊跪在地上,双手按在冰冷的青砖上,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哭,是在笑,那种被真相压垮了之后彻底放弃挣扎的笑。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私下记录的每一笔杂项税的真实去向,每一笔都附了时间和经手人,密密麻麻写了六年。
他把小本子放在桌上,然后重新跪好,叩首触地。
“罪臣陆文渊,甘愿伏法。”
“但有一事相求,罪臣之妻不知情,罪臣的下属不知情,他们以为罪臣只是个过于清廉的知府。”
“请沈指挥使在结案奏报上,不要提他们的名字。”沈渡拿起那本小本子翻了翻,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和账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六年了,这个人用自己的方式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但今天他终于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他从小本子中间撕下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了一行字,“以上涉案官员共计十三人,陆文渊供述属实,其家人及下属经查确不知情,不予追究。”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指挥使官印,将那张纸推到陆文渊面前。
“这是给你的保证。”
“你夫人还在家里等你吃早饭。”
“官廨门口的石板街上,今天早晨又有一个卖桂花糕的老婆婆出摊了。”陆文渊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那张写了保证的纸,许久没有抬起头。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这一次不是哭。
窗外的运河上,渔船正穿过望星桥的桥洞,船家的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入缓缓北流的河水中。
那艘船是往北走的,全苏州的水都往东流,只有望星桥下的水往北。
陆文渊跪在地上想,他做了六年的假账,把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改成了“往东”,但六年来他每晚都在做一个同样的梦,梦见自己站在望星桥上,往北望。
北边是京城,京城里有锦衣卫,总有一天他们会来。
现在他们来了,带着许鹤年的银戒指和一个他以为永远没人能查出来的六十万两的窟窿。
他等了六年,等的就是有人来把这个窟窿捅破。